光复三年十二月初五,晨,京都,二条城西侧驿馆。
徐尔觉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粗陶茶杯,茶汤已经凉透,他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中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微微晃动。
他在等消息。
昨夜他派出了三批人。第一批继续监视松本歯科,第二批去查松本玄哲的户籍和师承,第三批——是他从二十人中挑出的最机灵的两个人——去跟踪那些出入诊所的“御所女眷”,弄清楚她们到底住在御所的哪个角落,走哪条路,见什么人。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张已经翻看了无数遍的纸。纸上是他昨夜根据各方回报整理出的一条时间线:
十二月初四,辰时至午时:猪熊教利入松本歯科,滞留约半个时辰。
十二月初四,午时至申时:花山院忠长入松本歯科,滞留约两刻钟。
十二月初四,申时至酉时:飞鸟井雅贤入松本歯科,滞留约三刻钟。
同日,酉时前后:两名衣着似御所女官者入松本歯科后门,滞留约一个时辰,由松本玄哲亲自送出后门。
同日夜,戌时:一名商人打扮者入松本歯科,携一包袱,出时包袱已空。
他的目光在“御所女官”和“商人”这两行字之间来回移动。如果他的推测没错,松本歯科至少承担了三种职能:公卿与御所之间的联络节点、木乃伊粉的分销中转站、以及某种不便明说的“招待所”。
但这三种职能之间是如何衔接的?资金是如何流动的?最关键的是——松本玄哲的上线是谁?他一个汉人牙医,凭什么能在京都御所的眼皮底下经营这样一个网络?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间诊所里。
脚步声在廊道上响起,停在了门外。陈贵的声音传来:“大人,山本大人回来了,说有要紧事禀报。”
“让他进来。”
纸门拉开,山本清左卫门低头走了进来。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徐尔觉面前跪坐下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查到了。松本玄哲的师父——是兼安赖继。”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兼安赖继?那个在御所当差的汉人医官?”
“正是。”山本清左卫门道,“属下查了松本玄哲在京都府衙登记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着他是元和二年(1616年)入籍京都的,原籍福建漳州,来日后先在长崎住了三年,后来到京都投奔同乡兼安赖继,在兼安的引荐下进入御所担任牙医。他的执业许可,是兼安赖继亲自向典药寮申请的。”
徐尔觉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中,沉默了片刻。
兼安赖继。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在来京都之前,真圆和尚曾向他提起过这个人——一个在御所任职多年的汉人医官,精通内科和外科,尤其擅长处理刀剑创伤,在公卿和武家之间都有不错的人缘。真圆当时说了一句让徐尔觉印象深刻的话:“兼安赖继这个人,在御所待了二十年,没得罪过任何人。能在御所待二十年不得罪任何人,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现在他知道了,兼安赖继的本事,不只是不得罪人那么简单。
他放下茶杯,看着山本清左卫门:“兼安赖继现在在哪里?”
“在御所。他是典药寮的医官,每日辰时入值,申时出值,作息非常规律。”
徐尔觉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继续监视松本歯科。另外,加派人手,盯住兼安赖继。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跟谁说过话。”
山本清左卫门应了一声,转身退出房间。
徐尔觉独自坐在会客厅中,重新拿起那张写着时间线的纸,在“松本玄哲”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兼安赖继”四个字,然后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望着那条线,沉默了很久。
十二月初六,夜,驿馆。
徐尔觉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份文书。第一份是山本清左卫门送来的关于兼安赖继的初步调查报告。第二份是真圆和尚从长崎寄来的补充资料——关于兼安赖继在长崎时期的经历。第三份是今天傍晚刚从监视松本歯科的武士口中得到的最新情报。
他先拿起第一份,重新看了一遍重点段落:
“兼安赖继,原籍福建福州,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东渡日本,初居长崎,以行医为业。元和元年(1615年)入京,经人引荐进入御所典药寮,担任医官。其人医术精湛,性情温和,在御所任职九年,未曾与任何人发生过冲突。据典药寮同僚称,兼安赖继对上司恭敬,对下属宽厚,从不参与派系争斗,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医官’。”
他又拿起第二份,是真圆和尚的信:
“兼安赖继在长崎时期,曾与葡萄牙商人有过密切往来。据长崎港务记录,他在元和元年离长崎赴京之前,曾多次以‘采购药材’的名义登上葡萄牙商船,与船上的外科医师交流医术。此外,他在长崎期间收了一名弟子,即松本玄哲。松本玄哲原在长崎一家药铺做学徒,后被兼安赖继收为弟子,教授牙科医术。元和二年,松本玄哲亦离长崎赴京,据称是‘投奔师父’。”
他放下第二份,拿起第三份——今天傍晚刚送来的情报:
“今日申时三刻,兼安赖继出御所后,未直接归宅,而是绕道室町通,进入松本歯科后门。滞留约半个时辰后,由松本玄哲亲自送出后门。兼安赖继离开时,手中多了一只布袋,布袋形状与之前商人带入诊所的包袱相似。”
徐尔觉将三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
兼安赖继,一个在御所待了九年、从未得罪过任何人的医官。一个在长崎时期与葡萄牙商人有过密切往来的人。一个将自己的弟子安插在室町通开设牙医诊所的人。一个在今天傍晚,亲自从松本歯科取走了一只可疑布袋的人。
他将三份文书叠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兼安赖继——松本玄哲——御所——木乃伊粉——公卿——商人。”
他望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御所”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上线是谁?”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十二月初七,午后,徐尔觉在驿馆中召集了山本清左卫门和四名小队负责人。
他站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京都街巷地图。他用手指在室町通的位置点了点:“今晚,我们动手。”
山本清左卫门和四名小队负责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手指点中的位置上。
徐尔觉没有立刻解释行动计划。他先说了另一件事:“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监视松本歯科。我们发现了很多可疑的迹象——公卿频繁出入,御所女官从后门进出,商人在夜间携带包袱往来。这些迹象,看起来很像是一个谋反网络的情报节点和资金中转站。”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但我们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这些迹象,可能指向的是一桩完全不同的罪行。”
他没有说出那桩罪行是什么,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审慎的保留。山本清左卫门和四名小队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问。
徐尔觉开始布置任务:“今晚戌时三刻,我们兵分三路。第一路,由山本大人带领十人,从正门突入。第二路由我带领五人,从后门包抄,防止有人从后门逃脱。第三路由陈贵带领五人,在诊所外围街道设伏,拦截任何试图逃离的可疑人员。”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一律便装,不携带任何表明身份的标志。如果有人问你们是谁,你们就说——‘奉副将军之命巡逻’。除此之外,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山本清左卫门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大人,如果里面真的有——有谋反的证据,我们该怎么办?”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如果有谋反的证据,就地封存,带回驿馆。如果有人反抗,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山本清左卫门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戌时三刻,室町通。
冬夜的街道已经沉寂下来,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松本歯科的招牌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诊所内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徐尔觉站在诊所斜对面的一条小巷中,身后跟着五名黑衣武士。他的目光紧盯着诊所的后门,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夜鸟啼叫——那是山本清左卫门发出的信号,正门已经就位。
徐尔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动手。”
话音刚落,正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呵斥声,然后是桌椅被撞倒的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多人同时呼喊的嘈杂声。
徐尔觉没有等待。他一挥手,带着五名武士从后门冲了进去。
后门没有上锁。他一脚踢开门,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掀开一道布帘,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间宽敞的和室,约有三四十坪。屋内灯火通明,地上铺着几床锦缎褥子,散落着七八只酒壶和几十只酒杯。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某种甜腻的熏香味。屋内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凌乱,姿态各异。
正门方向,山本清左卫门已经带着十名武士冲了进来。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刀,脸上带着肃杀的神情,显然是做好了面对一场恶战的准备。但当他们看清屋内的情形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穿着华丽直衣的中年男子——徐尔觉认出他是猪熊教利——正半躺在一床锦褥上,怀里搂着一个衣衫半解的女人。他的手中还握着一只酒杯,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瞪大眼睛看着破门而入的武士们,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另一个年轻男子——花山院忠长——正从一扇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扶着屏风边缘,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慌乱。他想要站起来跑,却被裤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在屏风上,屏风向一侧倾倒,发出一声巨响,露出了屏风后面一对正在慌忙穿衣的男女。
屋内还有几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有的坐在角落里,有的站在窗边,有的正试图将什么东西藏进袖中。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持刀的武士们站在门口,衣衫不整的公卿和女人们瘫坐在锦褥上,所有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猪熊教利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指着山本清左卫门,用一种带着醉意的、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你们是幕府的人?幕府……来捉奸?”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荒诞的困惑,仿佛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幕府会派人来管这种事情。
山本清左卫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徐尔觉,等待指示。
徐尔觉站在布帘旁,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他看到了猪熊教利怀中的女人,看到了屏风后面慌忙穿衣的男女,看到了角落里试图藏匿物品的商人,看到了桌上散落的酒壶和酒杯,看到了地上丢弃的几件女式外衣和腰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搜查。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
武士们应声而动。他们收起了刀,开始在房间内进行搜查。几个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猪熊教利被两名武士按在墙上,花山院忠长终于提好了裤子,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像是见了鬼一样。
搜查持续了大约两刻钟。结果被一件件摆在徐尔觉面前——
从猪熊教利身上搜出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写着“今夜松本歯科,有要事相商”,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从花山院忠长身上搜出的一只小荷包,里面装着几枚银币和一张当票,当票上写着“木乃伊粉一瓶,当银五两”,落款是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
从飞鸟井雅贤身上搜出的一卷和歌稿,其中一首和歌的结尾写着“君心似月,照我松间”,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从一名商人身上搜出的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近三个月来数十笔“药品”交易,金额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买方多为京都各大药铺,卖方则写着“松本玄哲”。
还有——从房间角落的一只木箱中,搜出了三只青瓷瓶。徐尔觉打开其中一只,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松脂和陈木气息,让他确认了——这是木乃伊粉。
他放下青瓷瓶,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猪熊教利已经被按在墙上,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荒诞的困惑表情。花山院忠长站在屏风旁,低着头,不敢看他。飞鸟井雅贤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头,一言不发。几个女人蜷缩在另一侧的角落中,用外衣遮住自己的身体,低声啜泣着。
他走到猪熊教利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猪熊少将,你知道在下是谁吗?”
猪熊教利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在下徐尔觉,巡按日本监察御史。”
猪熊教利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他的酒意似乎醒了一半,声音中带着一种嘶哑的颤抖:“巡按……御史?你……你不是幕府的人?”
“在下是朝廷的人。”徐尔觉的声音很平静,“在下奉旨巡按日本,查访各地吏治民情。今日之事,在下会如实记录,上报朝廷。”
猪熊教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徐尔觉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对山本清左卫门说了一句:“所有人带回驿馆。分开审问。”
他走出松本歯科的大门,站在室町通的街道上。冬夜的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清凉。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
“可笑,可悲。”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放松,唯有沉甸甸的审慎。
眼前所见,酒色荒淫是实。可私德败坏,从来不能证明他们心中无悖逆之念。古来举事作乱之徒,多纵情声色,诡行秽迹,本就不足为奇。这间诊所,或许就是以风流秽事做掩护;亦或是这群公卿本就两面一身,一边周旋宫闱、经营黑金,一边暗怀异志,两件事并行不悖。
木乃伊粉的账册、密会的字条俱已到手,可东大寺刺杀的线索依旧断裂。猪熊教利一干人确已拿获,却还没有证据把他们和奈良的刺客藤次郎串联到一处。
仅仅凭一场淫宴,便断言无谋逆之心,太过武断。
他们究竟是只懂寻欢作乐的纨绔,还是尊王旗帜之下暗藏祸心的臣子?心中效忠的,是朱彦璋陛下的光复朝,还是御所之内的天皇?一切尚待拷问,尚待查证。
只有将奈良那边的人捉拿归案,把两头口供对上,这张大网,才算真正收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向驿馆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
在他身后,松本歯科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不定,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掀开一角,可盒子深处藏着什么,依旧是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