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二月初八,辰时,京都,诏狱。
诏狱设在二条城西侧一座不起眼的院落中,外表看起来与普通的武家宅邸无异,但门口的守卫比寻常宅邸多了三倍,而且每个人腰间都佩着刀,目光警觉,不放过任何一个经过门口的人。
真圆和尚跟在两名狱卒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沿着石阶向下走去。空气中的温度逐渐降低,光线也逐渐暗淡,墙壁上的火把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一股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越来越浓烈。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更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呻吟,有人在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反复念叨着某个名字或某句话。这些声音在狭窄的石廊中回荡、交织、叠加,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噪音。
真圆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步伐。他依然以同样的速度走着,手中的念珠在指尖缓缓转动,口中默诵着经文。他见过太多的苦难,听过太多的哀嚎,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快的解脱不是加快脚步,而是保持内心的平静。
狱卒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了下来,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入锁孔,转动。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狱卒推开门,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大师,到了。”
真圆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进了牢房。
牢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面是粗粝的石墙,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只木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一个小小的铁栅窗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
牢房深处,一团黑影蜷缩在角落里。
那团黑影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直到真圆跨过门槛,在牢房中央站定,那团黑影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胡须杂乱,头发纠结成一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种动物般的光芒——不是凶狠,是恐惧。
他忽然动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像一只受伤的蜘蛛,以一种扭曲而迅速的姿态爬过稻草覆盖的地面,爬到真圆脚边,伸出两只脏污的手,抓住了真圆的僧袍下摆。
“大师!”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哪里?大师,您是地藏王菩萨吗?我不要下地狱,我不要下地狱啊!”
真圆低头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挣脱他的手。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的念珠继续转动,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这里不是地狱。这里是朝廷在京都设立的诏狱。”
那个词——“朝廷”——像一根银针,准确地刺入了浪人脑中某个尚在运转的穴位。他猛地停住了哭喊,身体僵在原地,抓着真圆僧袍的手也松开了。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困惑的眼神看着真圆,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迸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的话语:
“朝廷?朝廷?大师,大师救我啊!我真的不是什么乱党啊!那群武士老爷,只听我说认识藤次郎就把我抓过来了!我是真冤啊!”
真圆没有立刻回应。他在浪人面前蹲下身,将僧袍下摆从浪人手中轻轻抽出来,然后盘腿坐在稻草上,与浪人面对面。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坐下喝茶一般自然。
“藤次郎做的事,你可知道?”
浪人的嘴张开又合上,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摇头:“不知,不知,我什么都不知道!”
真圆双手合十,轻轻叹了口气:“那么,贫僧便无话可说了。告辞。”
他作势欲起身。浪人猛地扑上来,再次抓住他的僧袍:“大师!大师救我!我不敢撒谎,我……我真的不认识藤次郎!”
真圆停下动作,重新坐稳,目光平静地看着浪人:“你不是自称,你的妻子是藤次郎的姐姐吗?”
浪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变得低微而含糊:“我……我当时只是听说那个酒馆的主人逃亡了,所以动了鸠占鹊巢的心思……”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系図帐,又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朱印状,双手颤抖着捧到真圆面前:“大师请看,这是我的系図帐,这是藩主大人给我的知行朱印状。我叫青山藤八郎,原是丹波国何鹿郡的乡土,世代耕种,从没犯过事。我真的不是藤次郎的亲戚,我只是想占他的酒馆……”
真圆接过系図帐,翻开,目光在记录年龄的那一行停留了片刻,又在心中默算了一下,然后合上系図帐,还给青山藤八郎。
“你生于庆长五年,今年二十五岁。藤次郎若真有姐姐,年纪至少与你相当,甚至比你更长。你一个二十五岁的乡土,娶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平民女子为妻——就算你真的娶了,你的藩主也不会允许你在系図帐上登记这样的婚姻。”
青山藤八郎的低下了头,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大师……我错了。我不该贪图那间酒馆。可我真的不是乱党啊!”
真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青山施主,你可知道,现如今光复朝行明律。平常之罪,不涉连坐。可谋大逆,却不在此列。”
青山藤八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若真被定了谋大逆,无论主从,一律处死。”真圆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一字一句地切开空气,“况且,谋害太子属‘十恶’之首。司法从重从快,谁敢轻判?大多是宁枉勿纵——除非,立功能赎。”
青山藤八郎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立功?怎么立功?”
真圆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青山藤八郎,目光平和而深邃,像是在等待什么。
青山藤八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大师……我没见过藤次郎。可是我知道,有一个人,经常念叨藤次郎。”
他猛地转过头,指向隔壁牢房的方向:“就是他!弥助!他总是念叨藤次郎说的话!他有一本小册子,上面记满了藤次郎的狂言!”
隔壁牢房传来一阵愤怒的叫骂:“青山藤八郎!你这狗娘养的东西!你污人清白!你不得好死!”
真圆没有理会那阵叫骂。他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对守在门外的狱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狱卒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他在真圆面前站定,双手将小册子呈上:“大师,这是从弥助住处搜出的东西。”
真圆接过小册子,翻开。纸页粗糙,字迹潦草,看起来像是匆忙写就的笔记。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今日藤次郎妄言:一条、二条、三条、八条宫、九条本为一家,皆应居于二条御所。今天子无道,霸占二条御所,以其子秀赖居之。以二条为名之人及其亲属,不得居住二条御所,不义也。”
真圆看完这一段,沉默了片刻,然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名锦衣卫:“这个弥助,是什么人?”
“回大师,弥助是奈良一家杂货铺的伙计,平时喜欢喝酒,喝醉了就爱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据他的邻居说,他记这些东西,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笑,没有别的意思。”
真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段文字,然后缓缓合上小册子,目光落在牢房深处的某个方向上,若有所思。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段话,到底是藤次郎的真心话,还是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如果是真心话,那藤次郎的“尊王”思想,到底有多少政治内涵,又有多少是纯粹的妄想?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答案,可能比任何政治阴谋都更加难以捉摸。
与此同时,二条城西侧驿馆,二楼会客厅。
徐尔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昨夜从松本歯科搜出的所有物证——账册、信件、当票、和歌稿、青瓷瓶。他已经将这些物品反复查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能发现一些新的细节,但每一遍都无法将这些细节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他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在廊道上响起,停在了门外。陈贵的声音传来:“大人,猪熊教利带到了。”
“带进来。”
纸门拉开,两名武士押着猪熊教利走了进来。猪熊教利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直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宿醉后的苍白。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步伐还算稳健,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两名武士将他按在徐尔觉面前的榻榻米上,强迫他跪坐下来。徐尔觉挥了挥手,示意武士们退到一旁。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猪熊少将,昨夜之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猪熊教利抬起头,看着徐尔觉。他的目光中没有了昨夜在松本歯科时的醉意和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而警惕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徐御史,你想听什么?”
徐尔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案上拿起那封从猪熊教利身上搜出的信,展开,放在猪熊教利面前:“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猪熊教利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抬起头:“是。”
“写给谁的?”
“写给花山院忠长的。邀他今夜来松本歯科一聚。”
“聚什么?”
猪熊教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喝酒,作诗,听曲,找女人。”
徐尔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那本从商人身上搜出的账册,翻开,放在猪熊教利面前:“这本账册上记录的木乃伊粉交易,你知道吗?”
猪熊教利看了一眼账册,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是松本玄哲的生意,与我无关。”
“那你身上的当票呢?”
猪熊教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那是我拿去当的。我手头紧,当了换些酒钱。”
徐尔觉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看着猪熊教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猪熊少将,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猪熊教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榻榻米的草席纹路,沉默不语。
徐尔觉继续道:“你是一个公卿,左近卫少将。你的父亲、祖父,都是朝廷的重臣。你从小接受的教育,应该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事情,可以说,但不能做。而你现在做的事情,既不能说,也不能做。”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以为你只是在喝酒作诗找女人。但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你的朋友,是什么人?你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这些,你都想过吗?”
猪熊教利依然低着头,没有回答。
徐尔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
两名武士上前,将猪熊教利从地上拉起,押着他走出了会客厅。
徐尔觉独自坐在案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猪熊教利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如果是真的不知道,那他就是一个被利用的傻瓜。如果是装傻,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