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中军大阵。
十几名浑身沾满黑灰与血沫子的传令斥候，骑着快马，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座高达三丈的移动了望车下。
“报——！启禀狼主！大事不好了！”
一名斥候甚至来不及等战马停稳，直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噗通一声跪在雪泥里，嗓音里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
“前锋……前锋三万大军，被韩世忠那五千残兵给冲垮了！弟兄们全都败退下来了！”
什么？！
高达三丈的了望车平台上，正手扶木栏、满心欢喜等着看韩世忠被剁成肉泥的辽主耶律辉，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探出半个身子！
“你说什么？！你再给朕说一遍！”
耶律辉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额头上青筋暴起，抓着木栏杆的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嘶声咆哮道：
“三万精锐！朕足足派了三万生力军上去！对面只有五千连路都走不稳的伤兵！这才交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你告诉朕，三万大军被五千残兵给冲垮了？！”
一旁的左丞相幽西孛瑾也是吓得面无人色，尖着嗓子冲底下喝道：
“狗奴才！休要胡言乱语动摇军心！适才那几声巨响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城里的武松出来了？”
“回……回狼主，回左丞相，不是武松！”
那名斥候吓得浑身哆嗦，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指着前方硝烟弥漫的战场，颤声哭诉道：
“是韩世忠！韩世忠那个无耻之徒，他……他让上百个快死的齐军伤兵，怀里头抱着装满火药和铁钉子的酒坛子、瓦罐子，甚至还有夜壶！”
“那帮齐军疯子根本不用刀枪，点着了引线就往咱们的人堆里头扑，抱着咱们的将士一块儿炸啊！”
“只要炸响一个，周围十几步的弟兄就全被铁钉子射成筛子了！连……连狼主派去的督战官，都被那帮抱坛子的疯子吓得调头跑了，前锋大军彻底挡不住了啊！”
啪！
斥侯的话音刚落，了望车上就传出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
耶律辉硬生生将面前碗口粗的护栏拍断了一截！
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答，可耶律辉却像是感觉不到半点疼痛，整张脸扭曲得如择人而噬的恶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韩！世！忠——！！”
耶律辉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三个字，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此时此刻，他举目远眺。
透过漫天风雪与滚滚黑烟，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那三万引以为傲的辽国勇士，正像是一群被恶狼撵着咬的绵羊，哭爹喊娘地往后方溃退！
而在那群溃兵身后，那个身穿金甲、骑在马背上挥舞大砍刀的韩世忠，正带着五千浑身是血的齐军，大摇大摆地追着辽兵砍杀，距离被围困的齐军骑兵已经不足一里地了！
耻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耶律辉统兵数十年，大小战阵经历了上百场，何曾见过如此滑稽、如此荒谬、却又如此让人恶心到吐血的打法？！
“这个该死的泼皮！无耻下流的狗东西！”
耶律辉一脚将身旁的铜火盆踢飞出去，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烫得旁边的幽西孛瑾哇哇乱叫着往后跳。
耶律辉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抠进肉里，心里头对韩世忠的恨意，已经深入到了骨头缝里！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
霸州城都快破了，守军都快死绝了，兵器都砍卷刃了，连滚木礌石都扔光了！
按照正常人的路数，这韩世忠除了洗干净脖子等死，还能有什么活路？
可这个狗娘养的泼皮，居然还能在这种十死无生的绝境里，搞出这么一手同归于尽的毒招来！
简直是阴损至极！
“呼……呼……”
耶律辉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嚣张大笑的韩世忠，狂怒到了极点之后，心底深处竟然升起了一股子莫名的寒意。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那个死在霸州城外的亲弟弟耶律得重，还有那四个死无全尸的侄儿。
之前得知耶律得重十几万大军被韩世忠几万人打得全军覆没时，他暗骂弟弟是个没用的废物。
可如今，真正跟韩世忠这个满肚子坏水、不按常理出牌的泼皮对上，耶律辉才彻彻底底地明白过来——
御弟输在韩世忠手里，真的不冤！
一点儿都不冤！
跟这种连底线都没有、把兵法诡道和市井无赖手段揉到一块儿的杀才打仗，谁遇上谁都得脱层皮！
“狼主！韩世忠这厮手里的雷火罐子肯定不多了！”
左丞相幽西孛瑾强忍着脚背被炭火烫伤的剧痛，凑上前去，指着战场上说道：
“您看，那帮抱着罐子的齐军死士，如今只剩下几十人了！他们这是在虚张声势，想要一口气冲开咱们的包围圈，把外头那支齐国骑兵接回城里去！”
“咱们绝不能让他们汇合啊！一旦让他们合兵一处退回霸州，咱们这两天死了这么多勇士，可就全都白死了！”
幽西孛瑾的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耶律辉的头上。
耶律辉打了个激灵，咬了咬后槽牙，眼中闪过一抹狰狞的狠色。
幽西孛瑾说得没错！
这一仗，他已经彻底没有退路了！
为了给御弟报仇，这一次，他可是顶着朝中无数宗室老臣的反对，强行倾举国之兵，足足带了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来攻打这座小小的霸州城！
这几天下来，先是被武松一道天雷吓退，接着地道战被灌了生石灰，攻城战又被冰墙和土雷炸得损兵折将，前前后后已经折损了好几万精锐！
若是今天被韩世忠用给吓退了，眼睁睁看着韩世忠把外头的援军接进城，甚至最终拿不下这座弹尽粮绝的霸州城……
那他耶律辉，可就彻彻底底成了整个大辽国、乃至天下各国的笑柄了！
五十万大军，打不下几千残兵守着的破城，还被几百个抱着夜壶的伤兵撵着跑！
这消息要是传回辽国上京，他这个大辽狼主的威信，必将扫地殆尽！
到了那个时候，搞不好朝堂里头那些一直盯着他皇位、暗中反对他的皇叔、宗王们，全都会借着他丧师辱国的由头，蠢蠢欲动，甚至发动兵变废了他！
退，就是身败名裂，皇位不保！
可若是狠下心来，把这一仗给打赢了呢？
耶律辉眯起眼睛，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钉在了那座残破不堪的霸州城内！
他的眼底深处，迸发出一抹极其炽热、极其贪婪、也极其狠厉的光芒！
打赢了的话……
现在韩世忠把城里最后那点能动的兵马全都带出来了，霸州城里头，只剩下一个油尽灯枯、战力全无的大齐皇帝武松！
只要他能顶住韩世忠这最后一波疯狗般的反扑，将韩世忠、杨再兴、卞祥这帮人统统耗死在城外！
那他耶律辉，就可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功夫，踏平霸州，生擒或者直接击杀大齐皇帝武松！
武松是谁？
那可是灭了大宋、平了王庆田虎、还能腾云驾雾引雷劈人的绝世凶神！
只要能把武松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大辽的狼旗之上！
那大齐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中原的花花江山将任由他大辽铁骑纵横驰骋！
而他耶律辉，必将超越太祖阿保机、太宗耶律德光，成为大辽立国数百年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雄主！
这份流芳百世的无上功业，这份吞并天下的巨大诱惑，就摆在眼前不到三里地的地方，让他怎么能够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