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有动静。铁门响。不是白语嫣那辆桑塔纳关门声，比那沉。他走到窗边。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没熄火。排气管冒白烟。
副驾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灰夹克。仰头看了一眼林轩窗户。站了三秒。弯腰从车里拖出一个箱子。放地上。又站了三秒。上车。商务车走了。
林轩下楼。箱子是纸箱，胶带缠了三圈。上面没字。他抱上楼。拆开。一摞旧书。中间夹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一张单子。城南公墓管理处。墓位续费通知。名字赵德胜亡妻，周秀兰。到期日今天。
还有一张。复印的。刘富贵进公墓登记。日期三个月前。签名。刘富贵。
林轩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八点。东区三排。”
笔迹歪。不是刘富贵。跟照片背面不一样。谁写的。赵家的人。还是白语嫣。
他给苏雨涵发消息。
“登记册再拍一张。三个月前那页。”
苏雨涵回得快。
“你查到什么。”
“先拍。”
半分钟。图来了。三个月前赵德胜从城南公墓出来。登记访客。名字赵德胜。备注两个字。取物。
林轩盯着那两个字。公墓取物。什么东西放公墓。他翻开墓位续费单。墓位编号东区三排十七号。赵德胜亡妻。周秀兰。
他打字。
“周秀兰怎么死的。”
苏雨涵回。
“病。心脏骤停。三十年前。”
林轩放下手机。去卫生间。冷水洗脸。镜子里胡子拉碴。他看了自己一眼。三十岁。活得像四十。从怀里摸出铜扣。红漆。扣子背面有个针眼大的孔。他用指甲挑了一下。孔里卡着东西。细。拿出来。一根线头。蓝色。
对襟褂。照片上刘富贵穿对襟褂。蓝色。
他把线头装进小塑料袋。塞口袋。下楼。骑电动车。去城南公墓。
公墓门口有卖菊花的。老太太推三轮车。黄菊白菊扎成束。五块钱一把。林轩没买。直接往里走。东区三排。远远看见一个人。穿黑风衣。站墓前。背对。
赵德胜。
旁边站一个人。灰夹克。矮个。赵福。
赵德胜在烧纸。火盆里黄纸卷边。灰往上飘。他没回头。
“来了。”
林轩站住。离十步。
“你知道我来。”
“你身上有东西。”
赵德胜转身。头发全白。脸瘦。颧骨高。眼睛小。看人像在打量。他扫了一眼林轩口袋。
“刘富贵把东西给你了。”
“什么东西。”
“你清楚。”
赵德胜弯腰从火盆边拿起一个铁盒。打开。里面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合同。甲方刘富贵。乙方苏正清。跟林轩手里那份一模一样。
“苏老头那份假的。我这才是真的。”
林轩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赵福往前迈了一步。手插兜。
赵德胜抬手。赵福停。
“你师父跟我三十年前在刘家村挖过东西。他欠我一样。跑不了。”
“欠你什么。”
“药。”
赵德胜把铁盒合上。
“你手里那份合同。看日期。再看我这份。差三天。苏老头那份是刘富贵后补的。假的。真的在我这。苏雨涵活不过二十五。合同保她到二十五。到期日。就是明天。”
林轩手插口袋。捏住铜扣。
“你找药是救她。”
“我救我自己。”
赵德胜咳嗽。从兜里摸出一瓶喷雾。吸了两口。喘。
“刘富贵把药方拆成三份。合同一份。瓶子一份。照片一份。三份凑齐。药能配出来。我找了三十年。你拿了两样。”
“照片不在我这。”
赵德胜盯着他。三秒。
“在谁那。”
“周德顺。”
赵德胜转头看赵福。赵福脸变了。
“昨晚那两人没搜到。”
赵德胜转回来。看林轩。
“你跟我说这个。想换什么。”
“换你那份合同。给我看。”
赵德胜笑了。从铁盒里抽出合同。递过去。林轩接。看日期。乙方苏正清。签在甲方刘富贵后面。但刘富贵签名笔压跟照片背面一样。苏正清签名。笔画抖。跟他在古玩市场见过苏正清一幅题字。不一样。
这份合同苏正清签名。假的。
赵德胜在骗他。这份也不是真的。或者两份都真。或者两份都假。赵德胜不知道。
林轩把合同递回去。
“我拿照片跟你换。”
“你刚说不在你这。”
“我说不在我这。没说拿不到。”
赵德胜盯着他看。火盆里纸烧完。剩灰。
“你要什么。”
“周秀兰怎么死的。”
赵德胜脸抽了一下。赵福手从兜里出来了。一把折叠刀。没开。
赵德胜没看赵福。看林轩。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富贵死在你家祠堂前面。你老婆死三十年前。同一天。你老婆死那天刘富贵在哪。”
赵德胜退了一步。脚踩在灰上。灰印出一个鞋底。
“刘富贵那天在刘家村。给我老婆配药。药没到。人死了。”
“药呢。”
“他带着药跑了。”
“跑哪。”
赵德胜不说了。看赵福。赵福把刀收回去。赵德胜转身把铁盒盖好。
“明天。苏雨涵生日。你拿照片来换合同。十二点。古玩市场。你那铺子。”
他走了。赵福跟着。走出三排。拐弯。不见。
林轩站墓前。看周秀兰碑。碑上照片。女人。年轻。二十几岁。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刻的。不是印刷。
“刘富贵刻。”
林轩蹲下看。笔画直。刀口深。跟铜扣一个路子。刘富贵给周秀兰刻碑。那他跟周秀兰。不止是配药的关系。
手机震。白语嫣。
“你在哪。”
“公墓。”
“赵德胜刚走。你俩聊什么。”
“你派人跟。”
“不跟。我在门口。你出来。”
林轩出公墓。白语嫣靠车门。手里拿个纸袋。
“周德顺跑了。今早我去。门锁着。邻居说昨晚有人来找他。他连夜走的。”
“谁。”
“邻居说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少。老的咳嗽。”
赵德胜。赵福。
白语嫣把纸袋递过来。
“周德顺走之前在门缝里塞了东西。邻居收着。听说是你的。”
林轩打开。一个信封。没字。里面一张纸。刘富贵笔迹。
“瓶子里的药我倒了。方子刺在瓶底。用酸。涂了才显。别给赵德胜。他老婆是我害的。药是假的。他信了三十年。”
下面还有一行。
“苏丫头的病是天生。合同保不了她。药能。药方三份。合同是引子。引赵德胜找苏家。我拿苏家当饵。对不住苏正清。但你师父我。得活。”
林轩折起纸。揣兜。白语嫣看他。
“写什么。”
“写赵德胜是被人钓了三十年。”
“谁钓他。”
“刘富贵。”
白语嫣没接话。拉开车门。
“上车。周德顺跑了。赵德胜明天要东西。苏雨涵明天生日。你手里三样。合同瓶子照片。照片你想给谁。”
林轩坐进副驾。
“照片给赵德胜。”
“为什么。”
“赵德胜拿到照片。三份凑齐。他会去配药。配药要刘家村的东西。他三十年前从那出来。他一定会回去。我跟。”
白语嫣发动车。
“我跟你去。”
“你信我。”
“不信。但我信赵德胜手里那份合同是假的。你刚才看的时候。你右手拇指搓了两下。你摸出问题了。”
林轩看自己手。
“你一直在看。”
“我是干什么的。”
车拐上主路。白语嫣打开电台。早间新闻。女声。
“城南公墓东区发现一具男尸。年龄约六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昨晚十点至凌晨两点。尸体旁发现一个铁盒。警方正在调查。”
白语嫣关电台。车提速。
“赵福。”
林轩摸口袋。铜扣还在。他想一件事。赵德胜刚才在墓前给他看的合同。赵福接过去放回铁盒。赵德胜没再看。铁盒现在在谁手里。
赵福死了。铁盒在警察那。赵德胜手里没合同了。
他转头看白语嫣。
“你昨晚在楼下等。等谁。”
白语嫣握方向盘。指头敲了三下。
“等赵福。他比你早到半小时。从周德顺那出来。拎着箱子。我跟他到公墓。他进去。没出来。”
林轩看着她侧脸。
“你看着他死的。”
“我没进去。”
车过红绿灯。白语嫣踩油门。
“但我知道谁杀的。”
“谁。”
“你师父刘富贵。赵福死前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我查了。归属地刘家村。机主。刘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