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第三个路口。白语嫣没往局里开。往东。上高架。
“去哪。”
“赵福尸体在城南公墓东区。第一现场。”
“你一个刑警队长。带我。”
白语嫣没答。从扶手箱摸出个证。扔林轩腿上。
“临时顾问。昨天批的。你鉴宝眼比我手底下人好使。”
林轩翻证。照片是档案照。盖章。真章。日期昨天。昨天他还在古玩市场摆摊。白语嫣已经给他办了顾问。
“你昨天就知道赵福会死。”
“我昨天知道赵德胜会来公墓。赵福跟赵德胜三十年。赵德胜手里有他要的东西。赵福不会让别人先拿到。”
车下高架。拐进公墓东区侧路。两道警戒线。三辆警车。几个穿制服蹲地上划线。白语嫣停车。有人跑过来。年轻刑警。看白语嫣。看林轩。眼神在两人间弹了一下。
“白队。死者赵福。五十八岁。后脑钝器伤。铁盒在怀里。盒里空的。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
“谁报的案。”
“公墓守夜老头。凌晨四点巡园。看见人趴周秀兰碑前面。以为醉汉。”
林轩站车边。往碑区看。周秀兰碑位置。背面朝东。正面朝西。赵福死在碑前。怀里揣着赵德胜的铁盒。盒里合同没了。谁拿的。
白语嫣走过去掀白布。赵福脸青。嘴张着。右手攥拳。左手摊开。指头上有灰。
“右手。”
年轻刑警掰开赵福右手。手心一道红印。长方形。铁盒压的。盒被谁抽走。抽的时候赵福还没断气。攥着盒。那人抽盒。赵福抓。最后抓一把灰。
“盒被抽走。人还没死。凶手知道盒里是什么。拿走合同。”
白语嫣站起来。看林轩。
“赵德胜昨晚回去。今早合同没了。铁盒在赵福身上。赵福死了。谁拿合同。”
林轩摸兜里铜扣。没说话。
白语嫣靠近两步。低声。
“赵福昨晚从周德顺那拎箱子出来。我跟他到公墓。他进去。我外围等。四十分钟没出来。我再进去。人已经死了。铁盒在怀里。合同不在。这四十分钟。谁进去过。”
“你查了。”
“查了。公墓大门监控。昨晚十一点十二分。一辆黑色捷达进。十一点三十七分出。车牌套的。车主是赵德胜名下一辆旧车。”
“赵德胜自己来过。”
“车是赵德胜的。开车的不一定是他。”
林轩看赵福尸体。右手握拳。左手摊开。指缝有灰。他蹲下。看赵福左手食指。指肚上一道浅痕。纸划的。赵福死前翻过纸。翻的是合同。他看了合同内容。然后有人进来。他藏合同。藏哪。
林轩看周秀兰碑。碑座。石缝。碑座左侧。一块碎石松的。他伸手。掏。指尖碰到纸。
白语嫣看他的手。
林轩抽出来。一张折四折的纸。乙方苏正清。甲方刘富贵。跟赵德胜给他看那份日期不同。这份。乙方签名笔画稳。苏正清真迹。刘富贵签名笔压。跟铜扣路子一致。
这才是真的。赵德胜拿那份。假的。赵福知道赵德胜那份是假的。他昨晚从这里拿走真合同。想自己留着。有人来。他藏碑座。人被杀。合同留下。
白语嫣接过去看。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铅笔小字。
“合同真。药方在铜扣。铜扣在瓶底。赵德胜不知。”
字迹。刘富贵。
林轩把合同折好。揣兜。赵福藏合同。赵福看了背面小字。赵福知道铜扣在瓶底。昨晚赵福从周德顺那拎箱子出来。箱子里有瓶子。赵福想凑齐三样。
白语嫣手机响。她接。听。脸没动。
“说。”
挂电话。看林轩。
“赵德胜报警了。说家里遭贼。丢一只铁盒。报案时间今早六点。比公墓报案早一小时。”
林轩看她。
“他六点就知道铁盒丢了。赵福死是昨晚。他六点报的案。他昨晚没睡。等赵福消息。等不到。”
“等到了。赵福死了。”
白语嫣点头。收起手机。
“回局里。合同你拿着。照片还在你手。”
“照片不在我手。”
白语嫣看他。
“你说在周德顺那。周德顺跑了。”
“我说在周德顺那。赵福信了。赵德胜信了。照片。在铜扣。”
白语嫣停住。看林轩兜。
“铜扣。”
“铜扣背面刻的刘家村地形。照片上那棵树。方位。铜扣边缘有一圈细槽。用炭笔涂。显现图案。跟照片一样。赵德胜不知道。赵福不知道。周德顺不知道。”
“只有你知道。”
“我昨晚才知道。”
白语嫣看了他三秒。转身往车走。
“上车。赵德胜报案。警察会搜公墓。合同你揣好。赵福尸体被发现。消息传出去。赵德胜会来拿合同。他来。你给他看真合同。他手里那份假。他会去找刘富贵。刘富贵电话昨晚打给赵福。赵福死前最后一个电话。刘富贵在刘家村。赵德胜会回刘家村。你等什么。”
“等赵德胜先动。”
车发动。白语嫣拉安全带。
“赵德胜活不过今冬。他肺上那个。喷雾没用。片子我看了。肺癌。晚期。他自己知道。他找药不是救苏雨涵。他救自己。”
林轩看窗外。公墓大门倒退。赵德胜坐轮椅。赵福推。赵德胜咳嗽。赵福弯腰递水。赵福死了。赵德胜不知道。
“赵德胜不知道赵福死了。”
“他不知道。他报案丢铁盒。没报案赵福。他以为赵福拿了合同跑了。”
“那就让他以为。”
白语嫣看后视镜。踩油门。
“你比赵德胜狠。你师父刘富贵。教你的。不只鉴宝。”
林轩摸铜扣。铜扣纹路。刘家村。三十年前。刘富贵从刘家村出来。带了三样。合同。瓶子。照片。合同给苏正清。瓶子给赵德胜。照片给周德顺。三样都是饵。赵德胜咬最紧。咬了三十年。
“赵德胜三十年配不出药。因为他手里合同假的。瓶子真的。照片真的。他缺真合同。苏正清那份假的。他以为苏正清真合同在苏家。他盯苏家。盯苏雨涵。苏雨涵不是苏正清亲生的。”
白语嫣刹车。转头。
“你说什么。”
“苏正清签合同。签给刘富贵。苏雨涵生日明天。明天她二十五。合同保她到二十五。但苏正清签合同那年。苏雨涵已经三岁。合同是后补的。苏雨涵生父不是苏正清。是刘富贵。”
白语嫣嘴抿成线。指头敲方向盘。节奏乱了。三下变两下。
“你师父。苏雨涵生父。”
“刘富贵给周秀兰刻碑。碑文刀口深。他刻的时候手抖。周秀兰。周德顺的妹妹。刘富贵在刘家村跟周秀兰。周秀兰生下苏雨涵。难产。刘富贵把苏雨涵抱给苏正清。苏正清养大。合同是苏正清给刘富贵立字据。保苏雨涵到二十五。刘富贵签。苏正清签。两人演给赵德胜看。赵德胜以为合同在苏家。盯苏家母女。苏雨涵心疾。不是天生。是刘富贵配药时下的毒。他拿苏雨涵逼自己。必须找到三样配药。给自己女儿解毒。”
白语嫣没说话。车里电台没开。空调吹风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周秀兰碑上那行字。刘富贵刻。他给周秀兰刻碑。碑上没写妻。没写母。写的是‘秀兰。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不是夫妻。是情人。苏雨涵心疾。赵德胜说刘富贵害他老婆。刘富贵信里写‘苏丫头的病是天生’。他撒谎。他不敢认。”
白语嫣挂挡。车走。
“赵德胜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他以为刘富贵只是欠他药。”
“明天苏雨涵生日。赵德胜约你十二点古玩市场。他会去。他去之前。会先找苏雨涵。苏雨涵过生日。赵德胜送她一份‘大礼’。合同到期日。她活不过明天。赵德胜想看她死。他以为合同保她。合同到期。她死。药才能配。他等三十年。就等明天。”
林轩看手机。苏雨涵。三条消息。
“在哪。”
“明天我生日。你来不来。”
“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我爸。”
林轩打字。
“明天一定到。带你见一个人。”
发完。他看白语嫣。
“苏雨涵不知道赵德胜。不知道刘富贵。不知道合同。她只知道她爸苏正清死了。心脏骤停。赵德胜。三十年前从刘家村出来。跟刘富贵挖东西。挖的是什么。”
白语嫣看路。
“赵福死前那个电话。我让人查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赵福说了什么。我调了录音。赵福只说一句。‘铁盒在我这。合同是真的。刘富贵。’刘富贵回的。就两个字。‘拿来。’然后挂了。赵福再打。关机。赵福把合同藏碑座。自己蹲碑前。等谁。等刘富贵来。刘富贵没来。来的是别人。杀赵福的人。不是刘富贵。”
林轩看她。
“那是谁。”
白语嫣打方向。车停古玩市场后巷。她关引擎。
“杀赵福的人。知道赵福藏合同在碑座。知道铁盒在赵福怀里。知道赵德胜早上六点会报案。这个人。全程知道。知道得太多。多到像剧本。剧本是刘富贵写的。刘富贵在刘家村。他没动手。他遥控。他拿赵福当棋子。赵福死了。合同落你手。刘富贵要你带着合同去刘家村找他。”
“你怎么知道。”
白语嫣从兜里摸出个东西。赵福手机。屏幕碎。她划开。消息记录。最后一条。发给刘富贵。
“合同在碑座。林轩拿了。他明天找赵德胜。老家见。”
发送时间。昨晚十点四十一。赵福死前十五分钟。
“这条消息。赵福没发出去。刘富贵手机。关机。但赵福打下了这段话。他准备发的。他以为刘富贵会看到。他没看到。赵福死前。把手机塞自己鞋底。警察没搜。我搜了。”
林轩接过手机。看那条草稿。赵福写。林轩拿了。赵福知道林轩会来。知道林轩能拿合同。赵福是饵。刘富贵放的饵。赵福到死不知道自己是饵。赵福以为跟刘富贵三十年。是元老。
“赵福三十年前跟刘富贵。赵福推赵德胜轮椅。赵福叫赵德胜叔。赵福实际是刘富贵的人。刘富贵埋赵福在赵德胜身边。盯赵德胜。盯三十年。赵福昨晚拿到真合同。想反水。赵德胜不知道。刘富贵知道。刘富贵让赵福死。赵福死了。赵德胜以为赵福卷合同跑了。赵德胜会找赵福。找不到。赵德胜走投无路。只能去刘家村。刘富贵在刘家村等所有人。”
白语嫣下车。林轩跟下。后巷尽头。古玩市场卷帘门。林轩铺子。隔壁老陈头。坐门口马扎。手里盘核桃。看林轩。看白语嫣。
“小林。昨晚有人来。两个。找你。我说你不在。他们站你门口。半小时。走了。”
“什么样的。”
“老的咳嗽。少的脸上有疤。左脸。从眉骨到下颚。一拃长。”
赵福脸上没疤。赵德胜脸上没疤。第三个人。刘家村来的。
白语嫣看林轩。林轩开卷帘门。铺子里没翻动。货架没动。柜台没动。他走到里间。师傅照片。墙上。刘富贵年轻。旁边苏正清。两人合影。背后。刘家村。
他看苏正清脸。年轻苏正清。再看苏雨涵照片。手机里。苏雨涵。眼睛。跟苏正清不像。跟刘富贵。也不像。像谁。
白语嫣站门口。看照片。
“像周秀兰。碑上照片。周秀兰。年轻。苏雨涵。眼睛。鼻梁。跟周秀兰一个模子。刘富贵给周秀兰刻碑。碑上照片。他刻的时候。一句一句刻。刻给自己看。”
林轩把合同放桌上。铜扣放旁边。瓶子。他从柜台底下拿出来。三样。凑齐。药方三份。合同真。铜扣真。瓶子真。
“赵德胜明天来。给他看。”
白语嫣靠门框。抱臂。
“给他看。然后呢。”
“然后他回刘家村。我跟。”
“刘富贵等你。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三十年。他老成什么样。你认不出。”
林轩拿铜扣。铜扣内侧。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用酸涂。显出来。
“秀兰死。我无颜。药方传林轩。我女苏雨涵。见字如面。”
刘富贵给林轩留的。林轩师父。从来不只是师父。刘富贵知道林轩会拿到铜扣。知道林轩会查到这里。知道林轩会找到药方。他一步一步。把自己女儿。交给林轩。
白语嫣看那行字。看林轩。
“你接不接。”
林轩把铜扣放桌。拿手机。打苏雨涵。
“明天。我带你见你亲生父亲。”
挂电话。看白语嫣。
“刘富贵不是钓鱼。他是托孤。他把赵德胜当磨刀石。磨我。磨出药方。磨出本事。他拿苏雨涵当绳。拴住我。他要我替他。救他女儿。”
白语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明天十二点。古玩市场。赵德胜来。我带队。埋伏。赵德胜一动手。我抓人。合同当证据。赵德胜找药三十年。非法行医。证据链够。”
“不够。”
白语嫣停步。
“赵德胜手里的合同假的。他给苏正清看。苏正清签真的。赵德胜不知道。苏正清死了。死无对证。赵德胜说合同在苏家。苏雨涵继承。他拿药方要挟。三十年。他手里有赵福。赵福死了。赵德胜没证人。你手里真合同。赵德胜那份假。明天他来。拿假合同。你拿真合同。真假一碰。赵德胜慌。他会动手。他一动手。你就抓。抓了赵德胜。刘富贵会出头。刘富贵一出头。你收网。”
林轩点头。
“你信我。”
白语嫣拉开车门。回头。
“不信。但我信你手里三样。三样凑齐。药能配。苏雨涵能活。你救她。我抓赵德胜。各取所需。”
车走。林轩站后巷。卷帘门半拉。隔壁老陈头核桃盘得响。林轩看手里铜扣。铜扣纹路。刘家村。明天。苏雨涵生日。赵德胜会来。刘富贵会来。他呢。他去不去刘家村。
手机震。陌生号码。短信。
“明天别来。我不想见你。苏雨涵。”
林轩看着那条短信。发件号码。归属地刘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