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是念念的头七。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就像林致远和苏晚的心情,沉重得透不过气。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边的槐树还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依旧甜润,可再没有人会指着枝头的花朵,兴奋地喊“爸爸,你看,槐花好香呀”。
苏晚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合眼,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那双红肿的眼睛,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那是念念最喜欢的玩具,现在却成了唯一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慰藉的东西。
林致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沉稳干练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麻木。他不敢看苏晚,也不敢看窗外那些熟悉的场景,因为每一处,都刻满了和念念有关的回忆。
车子停在居民楼下,林致远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念念的身影——她穿着鹅黄色的公主裙追着小猫跑,她蹲在阳台边抚摸向日葵嫩芽,她坐在自己肩头笑得眉眼弯弯,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喊“爸爸”……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次回放,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割下深深的伤口。
“走吧。”苏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推开车门,慢慢走下车。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无力。
林致远也推开车门跟了上去。夫妻俩一前一后地走进楼道,往日里充满欢声笑语的楼梯间,此刻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却又格外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的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可那曾经像蜂蜜一样甜润的光线,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地毯上,还残留着念念追逐小猫时留下的小小的脚印;沙发上,搭着一件她没来得及收的小外套;茶几上,放着她吃了一半的草莓,已经蔫了,失去了往日的鲜红。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那个让这个家充满生机和欢乐的小人儿,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晚走进客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小外套,紧紧抱在怀里,外套上还残留着念念身上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可现在,这味道却成了最锋利的催泪弹,让她瞬间崩溃。
“念念……我的念念……”她瘫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外套,哭得撕心裂肺。
林致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崩溃的妻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快要窒息。他走进来,轻轻带上房门,声音沙哑地说:“晚晚,别哭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走到苏晚身边,蹲下身,想要抱住她,却被苏晚轻轻推开。
“是我不好,”苏晚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如果我晚上多醒几次,如果我早点发现她不对劲,如果我一开始就带她去医院,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不是你的错,”林致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也在发抖,“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女。如果我能早点下班,如果我能多陪陪她,如果我有足够的钱,能让她接受更好的治疗,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们?”
夫妻俩互相指责,又互相心疼。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可他们太痛苦了,只能把这份痛苦转化为自责,以此来麻痹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像是活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被悲伤和思念紧紧包裹着,无法挣脱。
苏晚每天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念念的兔子玩偶和小外套,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她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偶尔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喊着念念的名字。有时候,她会突然站起来,跑到念念的房间,像是在寻找什么。
念念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粉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柜,书桌上摆满了她喜欢的童话书和文具,床上铺着带有小兔子图案的床单,枕头边还放着她睡前必抱的另一个小熊玩偶。
苏晚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床单上的小兔子图案。她仿佛还能看到念念躺在床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她讲睡前故事;仿佛还能听到念念说“妈妈,我要听《白雪公主》,还要听《灰姑娘》”;仿佛还能感受到念念钻进她怀里,撒娇地说“妈妈,我好爱你”。
“念念,妈妈给你讲《白雪公主》好不好?”苏晚拿起书桌上的童话书,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声音越来越低,眼泪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字迹。可房间里,再也没有那个会认真听故事、会时不时提问的小身影了。
林致远也无法正常工作。他回到公司,坐在办公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成果,可现在,却变得毫无意义。他的脑海里全是念念的样子,全是她的笑声和哭声,全是医院里那绝望的场景。
同事们看着他憔悴的样子,都纷纷安慰他,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没过多久,他就递交了辞职信。他觉得,没有了念念,再高的薪水,再大的成就,都没有任何意义。
辞职后的林致远,每天都待在家里,或者去念念的墓碑前。他会坐在墓碑前,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念念的照片,说着心里的话。
“念念,爸爸辞职了,以后可以经常来看你了。”他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声音沙哑,“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好朋友?有没有人陪你玩?爸爸好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昨天,你妈妈又没吃饭,爸爸劝了她好久,她才勉强喝了点粥。你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劝妈妈吃饭,对不对?念念,你能不能托个梦给妈妈,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阳台的向日葵发芽了,长得很高了,可你还没看到它开花。爸爸会好好照顾它,等它开花了,就拍照片给你看,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曾经,他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妻女的依靠,可在失去念念的痛苦面前,他却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亲戚朋友们也经常来看望他们,给他们送吃的,陪他们说话,想要开导他们。可无论大家怎么劝,苏晚和林致远都无法走出悲伤的阴影。
“致远,晚晚,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要节哀啊。”林致远的母亲红着眼圈,拉着苏晚的手,“念念在天上看到你们这样,也会难过的。你们要好好活着,为了念念,也为了自己。”
“是啊,哥,嫂子,”林致远的妹妹林致远也劝道,“你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不!”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神激动,“没有人能代替念念!我的念念是独一无二的,她是我的宝贝,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我不要别的孩子,我只要我的念念!”
她说完,又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林致远抱住她,对着亲戚们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劝了。他知道,苏晚的心里,已经被念念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哪怕是另一个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悲伤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分毫,反而像一杯越来越浓的苦酒,让他们越陷越深。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屋,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沉默和悲伤。饭菜放在桌子上,很快就凉了,没有人有胃口吃;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节目,可没有人有心情看;阳光每天都会照进房间,可却暖不了他们冰冷的心。
有一天晚上,苏晚突然发起了高烧,和念念当初一样,体温达到了39c。林致远吓坏了,他赶紧抱着苏晚去医院,一路上,他的手都在发抖,他害怕,害怕自己再失去身边唯一的亲人。
好在,苏晚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经过治疗,体温很快就降了下来。可在医院里,看着熟悉的病房,熟悉的输液瓶,林致远和苏晚又想起了念念。
“致远,你说,念念当时是不是也这么难受?”苏晚靠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她那么小,怎么能承受得住那么大的痛苦?我一想到她当时那么难受,我就心疼得快要死了。”
林致远紧紧握着她的手,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能用力地抱着她,用这种方式,给她一点力量,也给自己一点力量。
出院后,苏晚的身体好了一些,可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她经常会出现幻觉,有时候会突然指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念念,你怎么在这里?快过来让妈妈抱抱”;有时候会拿着念念的玩具,自言自语,像是在和念念对话。
林致远看着她这样,心里既心疼又害怕。他带苏晚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苏晚是因为过度悲伤,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慢慢治疗和疏导。
可治疗的效果并不好。苏晚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对念念的思念里。她会每天都给念念准备一双小鞋子,放在门口,像是在等她放学回家;她会每天都做念念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放在桌子上,像是在等她回来吃饭;她会每天都给念念的房间打扫卫生,整理玩具,像是在等她回来玩耍。
林致远没有阻止她,他知道,这是苏晚缓解悲伤的唯一方式。他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每天都给她准备饭菜,提醒她吃药,在她出现幻觉的时候,温柔地安抚她。
“念念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有没有听话?”苏晚拿着一双小小的粉色鞋子,轻声问道。
林致远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声音温柔得像水,“乖,念念今天在学校很乖,老师还表扬她了。她说,她很想爸爸妈妈,想回家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真的吗?”苏晚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林致远点点头,强忍着眼泪,“所以,妈妈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等念念回来,给她做最香的糖醋排骨。”
苏晚笑了,那是自从念念走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很勉强,带着浓浓的悲伤,可林致远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笑容。
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苏晚看着手里的小鞋子,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念念怎么还不回来?她是不是不想妈妈了?”
“不是的,”林致远赶紧说,“念念在学校有点事,晚点就回来了。妈妈再等等,好不好?”
他知道,这样的谎言终究会被戳破,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苏晚多一点希望,多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夜深了,苏晚躺在床上,抱着念念的兔子玩偶,渐渐睡着了。林致远坐在床边,看着她憔悴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了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想起了苏晚怀孕的时候,想起了念念出生的时候,想起了那些幸福的点点滴滴。曾经,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持续一辈子,可命运却给了他们最残酷的一击。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和苏晚能不能走出这片黑暗。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他要陪着苏晚,要好好照顾她,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念念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托付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房间里,一片清冷。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无声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夜晚。而那个八岁的小姑娘,依旧在他们的梦里,在他们的回忆里,笑得那么灿烂,可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