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梅雨季,雨丝像扯不断的泪线,斜斜织着灰蒙蒙的天。孙小蝶骑着电动车穿行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蓝色的外卖箱被雨水打湿,泛着冰冷的光。她的雨衣帽子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的嘴唇露在外面,毫无血色。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打在裤腿上,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手机导航的提示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前方五百米左转,剩余配送时间十分钟”。孙小蝶拧动车把,加快了速度,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车辆的尾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她来广州的第三个月。曾经在贵州凤冈的直播间里,她是粉丝口中“甜美的山歌仙子”,穿着绣着凤凰的民族服饰,对着镜头唱着悠扬的调子,弹幕里满是“亲爱的”“老婆真美”的夸赞。可现在,她是穿梭在大街小巷的外卖员孙小蝶,每天要跑够五十单才能勉强覆盖房租和生活费,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和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
电动车在老旧小区门口停下,孙小蝶撑着伞,拎起外卖箱里的餐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道里走。楼道里没有灯,黑暗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她凭着记忆摸索着上楼,脚下的台阶凹凸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
“咚咚咚”,她敲响了302室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传来:“怎么才到?超时十分钟了,差评!”
孙小蝶低着头,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对不起,路上雨太大了,您能不能……”
“不能!”门“砰”地一声关上,差点撞到她的鼻子。孙小蝶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手背,冰凉刺骨。她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她的乐乐和念念那样,奶声奶气地喊她“妈妈”,会把最甜的糖塞到她手里,会抱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最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雨水混着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
三个月前的贵州凤冈,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天,孙小蝶刚结束一场直播,直播间里的粉丝还在刷着礼物,说着暖心的话。她关掉镜头,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这半年来,靠着唱山歌直播,她终于不用再看王大刚的脸色,不用再为了生活费苦苦哀求,甚至还能给乐乐和念念买他们喜欢的玩具和零食。
乐乐十岁,是个懂事的小男孩,每次她直播结束,都会端来一杯温水,小声说:“妈妈,你辛苦了。”念念八岁,像个小棉袄,总爱缠着她,把画好的画送给她,画上永远是一家三口,笑得格外灿烂。
想到孩子们,孙小蝶的心里就暖暖的。她收拾好直播设备,拿起伞,准备回家给孩子们做他们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走出直播公司的大门,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心里还盘算着,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就带孩子们去贵阳玩一趟,去看看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出租屋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三楼,没有电梯。孙小蝶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王大刚蹲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雨夜里明灭不定。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自从一个月前,她鼓起勇气提出离婚,王大刚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虽然游手好闲、嗜赌如命,还会在输钱后对她拳打脚踢,但至少,他还会顾及孩子们的感受。可现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阴鸷和疯狂,让她不寒而栗。
“你回来了。”王大刚站起身,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狠狠碾了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孙小蝶握紧伞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嗯,孩子们呢?”
“在屋里。”王大刚侧身让她过去,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孙小蝶推开门,屋里一片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乐乐和念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玩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抱住她。
“乐乐,念念,妈妈回来了。”孙小蝶走过去,想摸摸孩子们的头,却被王大刚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捏得她生疼。“孙小蝶,你能耐了啊?”王大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在网上抛头露脸,叫别人‘亲爱的’‘老公’,你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是有夫之妇,忘了还有两个孩子?”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那只是直播的话术,是为了维护直播间的氛围,没有别的意思。”孙小蝶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束缚,“你能不能讲道理?”
“讲道理?”王大刚突然暴怒,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上,“你跟我讲道理?你背着我在外面勾搭男人,赚那些不干净的钱,还有脸跟我讲道理?”
乐乐和念念吓得缩成一团,念念小声哭了起来:“爸爸,你别打妈妈……”
“闭嘴!”王大刚吼了一声,念念吓得立刻不敢作声,肩膀却还在不停发抖。
孙小蝶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心疼得不行。她撑起身子,直视着王大刚:“王大刚,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冷静期还有二十几天,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为了孩子。”
提到离婚协议,王大刚的眼神变得更加疯狂。他一把揪住孙小蝶的头发,将她的头往沙发扶手上撞去。“离婚?你想离婚?然后拿着我王家的钱,带着野男人过好日子?孙小蝶,我告诉你,没门!”
剧烈的疼痛让孙小蝶眼前发黑,她能感觉到额头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王大刚,你放开我!”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放开你?”王大刚冷笑一声,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根麻绳,“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是什么!”
他不顾孙小蝶的反抗,强行将她的手脚捆了起来。麻绳勒进皮肤里,火辣辣地疼。孙小蝶挣扎着,眼泪混合着额头的血,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心里充满了绝望。
“你想干什么?王大刚,你有本事冲我来,别吓着孩子!”
王大刚没有理会她的话,转身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乐乐,念念,爸爸带你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乐乐摇摇头,紧紧拉住念念的手:“爸爸,我们不去,我们要和妈妈在一起。”
“妈妈要走了,她不要我们了。”王大刚的声音变得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只有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们,永远不分开。”
孙小蝶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预感到了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王大刚,你别伤害孩子!我求求你,我不离婚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她开始哀求,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王大刚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现在才想起好好过日子?晚了!孙小蝶,你不是想自由吗?我成全你。但你记住,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永远都别想忘了我和孩子们!”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孙小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出那是农药——以前在农村老家,用来给庄稼杀虫的农药,毒性极强。
“王大刚,你疯了!”孙小蝶拼命挣扎着,手脚被麻绳勒得生疼,却丝毫没有松动,“那是农药,会死人的!你快放下!”
王大刚没有理会她的尖叫,拧开瓶盖,走到念念面前。念念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爸爸,我怕,我不要喝……”
“听话,喝了这个,就不会再难过了。”王大刚捏住念念的下巴,强行将农药灌了进去。
“不要!”孙小蝶撕心裂肺地喊着,眼睁睁看着农药顺着念念的嘴角流下来,念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呕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不停抽搐。
乐乐吓得大哭起来,想要跑过去救妹妹,却被王大刚一把抓住。“乐乐,轮到你了。”王大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爸爸,我不要喝,我要妈妈,我要妹妹……”乐乐拼命挣扎着,可他的力气太小,根本挣脱不了王大刚的束缚。
农药被强行灌入乐乐的嘴里,乐乐的反应和念念一样,剧烈地呕吐、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孙小蝶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心如刀绞。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麻绳的束缚,可绳子越勒越紧,皮肤已经被磨破,鲜血染红了麻绳。“王大刚,我杀了你!”她嘶吼着,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王大刚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孩子们抽搐的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孩子们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最终一动不动,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孙小蝶。
“你看,他们睡着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也不会被你抛弃了。”
孙小蝶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地上两个毫无生气的孩子,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她的乐乐,她的念念,她视若生命的孩子们,就这样没了?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孙小蝶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她缓缓睁开眼睛,头痛欲裂,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屋里的光线依旧昏暗,雨还在下。
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松开了。地上的孩子们不见了,王大刚也不见了。只有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正在不停地响着,是弟弟孙强打来的电话。
孙小蝶颤抖着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姐,你怎么样?王大刚没对你怎么样吧?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好担心你!”弟弟的声音带着焦急。
孙小蝶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姐?你说话啊!是不是王大刚欺负你了?我现在就过去!”
“孩子们……”孙小蝶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强子,我的孩子们……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来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姐,你说什么?乐乐和念念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孙小蝶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在为这两个无辜的孩子哀悼。
就在这时,她的微信提示音不停地响着,打开一看,是家族群里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照片里,乐乐手里拿着一只虾,眼神清澈地看着镜头;念念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比出了“耶”的手势。背景是她熟悉的客厅,干净整洁,看不出丝毫异常。
照片下面,是王大刚发来的一段文字,长达一千六百字。孙小蝶颤抖着手指,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孙小蝶,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为了外面的男人,为了所谓的自由,竟然抛弃我和孩子们……我那么爱你,那么爱这个家,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不想让孩子们跟着你受苦,不想让他们被你抛弃,所以我带他们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我爱你,也恨你,我成全你,让你永远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最后一句,是“最后的狂欢”。
孙小蝶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就像她的心一样,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她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孩子们的笑脸,浮现出他们缠着她讲故事、给她送画的画面,浮现出他们刚才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
王大刚,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相互扶持一辈子的男人,那个孩子们喊了十年“爸爸”的男人,竟然亲手杀害了他们的孩子!
为什么?
她想不通。她只是想离婚,想摆脱那个充满暴力和痛苦的家庭,想给孩子们一个更好的生活。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孩子们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孙小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着雨水中模糊的城市轮廓,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绝望。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和弟弟的呼喊声:“姐,开门!我是强子!”
孙小蝶缓缓走过去,打开门。弟弟孙强冲了进来,看到她额头的伤口和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姐,你没事吧?孩子们呢?王大刚呢?”
孙小蝶指了指手机摔碎的地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孩子们……没了……王大刚……他走了……”
孙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悲痛。“姐,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孙小蝶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流泪。孙强看着她的样子,终于相信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蹲下身,抱着头,放声大哭起来。
姐弟俩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暴雨,哭得撕心裂肺。他们的哭声,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那么无助,那么绝望。
那天晚上,孙强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进行了勘查。随后,他们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找到了王大刚,他喝了剩下的农药,已经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乐乐和念念都是因农药中毒身亡。念念的眼窝深陷,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乐乐的耳后有明显的淤血,说明他生前曾进行过激烈的反抗。
孙小蝶看着孩子们冰冷的尸体,心如刀割。她想抱抱他们,却又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他们的睡眠。她只能跪在一旁,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子们的名字,泪水打湿了冰冷的地面。
王大刚被抢救过来后,警方对他进行了司法鉴定,认定他案发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他被羁押在看守所,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处理完孩子们的后事,孙小蝶离开了那个让她痛不欲生的贵州凤冈,来到了广州。她不敢再留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能让她想起孩子们的笑脸,想起那场可怕的悲剧。
她收起了直播设备,换上了外卖员的衣服,每天拼命地工作。她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可每当夜深人静,每当雨夜里奔波在街头,孩子们的笑脸就会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让她痛不欲生。
电动车驶进出租屋楼下的小巷,雨还没有停。孙小蝶停好车,拿起湿漉漉的外卖箱,慢慢走上楼梯。楼道里依旧黑暗,依旧弥漫着霉味。
打开房门,狭小的房间里一片狼藉。桌子上放着孩子们的照片,那是她特意带在身边的。照片里,乐乐和念念笑得格外灿烂,依偎在她的身边。
孙小蝶走过去,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笑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乐乐,念念,妈妈好想你们……”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愧疚,“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们……”
如果当初她没有提出离婚,如果当初她能早点察觉到王大刚的疯狂,如果当初警方能采取措施保护她和孩子们……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孩子们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她。而她,只能在无尽的悲痛和思念中,独自煎熬。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孙小蝶抱着孩子们的照片,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等着法院的判决,等着王大刚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对孩子们最后的交代。
夜深了,广州的街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继续。孙小蝶抱着照片,在悲痛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她又看到了乐乐和念念,他们笑着向她跑来,喊着“妈妈”。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们,可他们却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窗外的雨还在下,天,依旧是灰蒙蒙的。
她知道,这漫长的煎熬,才刚刚开始。而她,只能咬着牙,在悲痛中一步步往前走,等待着正义的降临,等待着与孩子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