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汐这番神态，众人尽数看在眼中，不由得纷纷蹙起眉头。
林尚合心底不耐渐浓，见屋外迟迟不见人进来领命，当即扬声朝外厉声喝令：
“都死哪去了？速速将二小姐送往祠堂！任何人不许前去探视，谁敢私下前去照看包庇，绝不轻饶！”
这话一出，原本在外头装聋作哑的婆子再也不敢磨蹭，一个个硬着头皮进了屋，低着头朝缩在蔡云姬怀里的林雨汐走去。
林雨汐死死揪住蔡云姬的衣襟不放，母女俩抱头痛哭，那凄惨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真遇上什么生离死别的惨事了。
可反抗终究是无用的。
哪怕蔡云姬平日里在林家一贯说一不二，可当家男主人发了话，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运开玩笑。
林雨汐就像只徒劳挣扎的小鸡仔，硬是被两个粗壮的婆子连拉带拽地带离了正院，沿途只留下她凄厉绝望的哭喊：“娘，我不要去祠堂，我害怕，娘，救我……”
蔡云姬看着林尚合铁青的脸色，终究是不敢在此刻触他的霉头，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满腔的怨愤转向了始作俑者。
当她看到大女儿不仅惬意悠闲，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时，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林雨桐劈头盖脸地咆哮道：
“你现在满意了？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么个冷血凉薄的冤孽！
眼睁睁看着亲妹妹受罚，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感受到周围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林雨桐不仅不见慌张，反而顺势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这才慢条斯理地笑着开口：
“母亲这话就说岔了。
妹妹当初抢姐姐东西的时候，不也是对着我得意地笑么？
只能说，您这运气确实不太好，一生就生了两个不是东西的混账玩意儿。
只不过一个是明着坏，一个是现在才露出本来面目罢了。”
众人脸上的表情全都僵住了，仿佛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神情来表达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人向来都是喜欢扬长避短的，恨不得把缺点缝进裤裆里。
可眼前这位大小姐倒好，简直就像是突然失了智，直接开启无差别攻击，连她自己都不放过！
林尚合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
蔡云姬更是被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呛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见此，林雨桐顿觉索然无味。
她慢腾腾地站起身，连嗓音都透着一股意兴阑阑的慵懒：
“本来听完戏回来，心情还算不错。
没想到我这个受尽委屈的受害人还没生气，得了便宜的人倒先卖起乖来了。
可见这年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往后我可不会像以前那般好欺负了，谁要是敢再抢属于我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们要是不信，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大可以上来试一试。”
说罢，她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故作体贴地摆了摆手：
“好了，想来大家也没什么胃口吃饭了，那我就先回去抄《孝经》了。
都说抄书百遍，其义自见，我得赶紧回去领悟领悟这书本里的真谛才是~”
话音未落，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林雨桐竟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顺走了一盘荷花酥。
随后施施然迈步而出，背影潇洒得仿佛刚才不是在发疯，而是赴了一场盛宴。
蔡云姬气得浑身都在哆嗦，伸出的手指像风中枯叶般抖个不停，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不孝女！这个不孝女……”
不孝吗？站在角落里的张雪姝心里暗自揣度。
顶撞父母确实算是不孝，可看公爹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生气？
是的，林尚合不但不生气，相反，此刻竟隐隐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
这些年来，他始终活在蔡家与蔡云姬的桎梏之下，步步受制、处处隐忍。
当年他初入京城参加会试，崭露头角，有幸被蔡家看中，自此得了无数帮扶与便利。
可旁人只道他得了大官青睐，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憋屈与不甘。
他本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却只因出身差，便沦为被挑选的一方，甚至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彼时蔡林尚未身居户部尚书高位，却依旧能轻易拿捏他的前程，左右他的人生走向。
他无家世无靠山，根本没有挺直腰杆断然拒绝的底气。
为了供他读书，家中亲人早已倾尽所有，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拒绝后会遭遇怎样的代价，是他、是整个林家都承担不起的万丈深渊。
迎娶蔡云姬那年，人人都说蔡云姬是低嫁，可这也不是他求来的！
尽管如此，成婚之后，他父母处处捧着让着蔡云姬，偌大的林府，中馈事务尽由她一人做主。
内宅受制尚且能忍，仕途上的折损，才是他多年耿耿于怀的执念。
按照最初的仕途规划，他本该先外放地方担任签判，待任满回京，再通过馆选考试入职馆阁，步步深耕，终能问鼎翰林学士的终极理想。
可就是蔡云姬一回娘家哭诉，蔡林便出手干预，硬生生将他困在京城，彻底斩断了他跻身翰林的通天大道。
待到儿女渐渐长成，家中男丁，尽数被蔡云姬未经他应允，送入蔡家学堂读书。
在蔡云姬心中，这是她娘家出力，他应该感恩戴德。
在外人眼中，只道他林尚合何其幸运，始终得蔡家照拂，早年帮扶他立身，如今又提携他的子嗣，人人都赞他有一门极好的岳家。
唯有他独自看着两个嫡子日渐亲近蔡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却束手无策。
女儿们更是深居内宅，吃穿用度全捏在蔡云姬手里，利益捆绑之下，根本无力反抗。
他早已慢慢心冷，原本打算把所有盼望，尽数寄托在将来的孙辈身上。
可谁能想到，这个一直被蔡云姬打压得如同透明人的大女儿，竟在这一日突然觉醒，不仅没有被规矩驯服成行尸走肉，反而长出了獠牙！
可惜是个女儿，若是个男儿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