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院,林雨桐全无半分心理负担,咬着荷花酥,慢悠悠往回走。
赵氏和双环跟在身后,心神摇摇,浑浑噩噩,便是踏进梧桐苑院门,依旧未从方才那场轩然大波中缓过劲来。
进了内室,林雨桐往罗汉榻上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双环,吩咐道:
“累了一天了,正房那边估计也气得吃不下饭,咱们可不能跟着饿肚子,你去端点我爱吃的来。”
双环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连忙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奶娘赵氏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本以为姑娘闯下如此大祸,少不得要挨一顿家法。
就连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奴仆,也得跟着受牵连,重则被发卖,轻则也要挨上十几个板子。
谁曾想,自家姑娘不仅全身而退,还把林雨汐送进祠堂罚跪,就连大娘子都关了禁闭,最后却只领了个抄书的轻飘飘罚责。
对于那十遍《孝经》,奶娘赵氏心里更是暗笑,这哪是惩罚?
姑娘平日里练字,最爱的就是抄经,书房中早已堆了厚厚一叠誊写好的《孝经》,这下正好能用上。
不过想到大娘子,赵氏心头的轻松瞬间散去,连忙上前两步,满脸忧色地轻声道:
“姑娘啊,老奴知晓这些年您受了无数委屈,今日这番爆发也是情理之中。
可您毕竟还小,在这府里日常吃穿用度、起居体面,样样都要仰仗大娘子。
您今日这般,虽说一时痛快了,可老奴就怕大娘子面上不说,背地里……”
林雨桐闻言,自然听出了她话里未尽的隐忧。
不就是担心蔡云姬那娘们,站在孝道的制高点上,对她指指点点吗!
但她怕吗?
她又不是原身,她怕个球!
不过,念及奶娘是打小就护着原身的忠仆,林雨桐还是出声安抚了一下。
“奶娘,母亲确实在后宅算是一手遮天,可说到底,这里是林府,真正做主的人,是父亲。
就像现在,母亲被禁足,妹妹被罚跪,而我这不还是好端端地坐在梧桐苑,等着吃我的晚饭么。”
被这么一点拨,奶娘赵氏猛地回过神来,心里暗自盘算,顿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都说老爷与夫人恩爱有加,可今晚这出戏,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按常理而言,子女当众顶撞尊长,乃是触逆礼教的大过。
纵使姑娘有理在先,也必然要被重重责罚,以此立住尊卑规矩、护住长辈颜面威严。
可今夜老爷的处置,却全然反常。
他看似不偏不倚,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处处偏护了自家姑娘。
要说老爷是突然良心发现,心疼自己这大女儿受了委屈?赵氏是万万不信的。
这屁大点的宅子,有个风吹草动的,一会儿的功夫大家都能知道个清清楚楚。
老爷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姑娘被欺负?他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
如今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必定是有什么深层的原因,只是她一个做奴婢的猜不透罢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老爷和大娘子之间,绝不像表面那般琴瑟和鸣。
这对现在的梧桐苑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若是这俩人铁板一块,那姑娘的日子就真的难熬了。
想到这儿,赵氏心里忍不住幸灾乐祸,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她连忙趁热打铁提醒道:
“姑娘说得极是,那您以后没事可要多亲近亲近老爷。
有老爷撑腰,大娘子就算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得顾忌着点。”
林雨桐眨了眨眼,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脆生生地答道:
“奶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我和大娘子是亲母女,哪有什么隔夜仇?明早我吃了早饭,就上正院给她请安去。”
赵氏闻言,嘴角狠狠一抽。
亲母女?没隔夜仇?
我的好姑娘,可别这般想了!
您方才在正院句句利刃,将大娘子气得三尸神暴跳,转头还要去人家面前晃悠?
那画面,光是想想便心惊肉跳。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底竟隐隐有些蠢蠢欲动。
许是这些年跟着姑娘一同压抑受气,久憋在心的郁气难平,竟也生出了几分倒反天罡的气魄来?
次日清晨,林雨桐吃得肚圆,踏着飒飒的秋风,闻着院中幽幽的菊香,优哉游哉地朝着正院踱去。
往日里这个时辰,虽说儿女们早就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但蔡云姬作为主母,每日还需操持内务,管事们也会进进出出,整个院子向来是一副热闹繁荣的景象。
可今日不同,蔡云姬被禁了足,正院里静悄悄的,连树上的鸟儿都不敢多叫两声。
估摸着院里的奴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这位心情极度不佳的大娘子,惹来无妄之灾。
守门的婆子瞧见林雨桐走来,惊得那双三角眼都瞪圆了,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行礼,林雨桐已经迈步跨进了院子。
院里的奴仆也没想到,昨天搞事的人,今天居然还敢来,一个个都愣在原地。
而林雨桐施施然对着紧闭的正房门扉,脆生生地高声道:
“母亲,女儿给您请安来啦~
昨日一时激愤,说了些大实话,还望母亲大人有大量,千万别生气~”
屋内,蔡云姬正黑着脸端坐于书桌前抄经,闻听此言,一口气瞬间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啪”的一声,她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在桌上,怒不可遏地对着身旁的奶娘刘氏道:
“奶娘你听听,她这是来请安的吗?我看她分明是特意跑来看我笑话的吧!”
看样子是故意来气人的,但刘氏也不能老老实实的回答啊,她抛开实事不谈,硬着头皮笑道:
“小姐息怒……我看大姑娘许是脑子一根筋,不大会说话。
她今日能特意过来,想必心里也是觉得愧疚,这才特意来给您赔不是的。”
蔡云姬嘴角扯了扯,也不说她信还是不信,运气了半晌,才咬着牙对着奶娘道:“让她走!我不见她!别在这扰了我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