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一阵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的爆裂声,混合着孜然与辣椒面那种霸道且熟悉的香气,强行钻进了鼻腔,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意识。
周辰猛地睁开眼。
没有金碧辉煌的寝殿,没有沉重的楠木棺椁,也没有博物馆里那种恒温恒湿的冰冷空气。
眼前是一片蔚蓝得有些失真的天空,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树梢上。身下是温热的草地,一根狗尾巴草正随着微风,轻轻挠着他的鼻尖。
“醒了?大哥醒了!”
一个粗大、洪亮,且充满了活力的嗓门在耳边炸响。
周辰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间的左轮手枪,却摸了个空。他坐起身,低头一看。
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绣着九条金龙的沉重衮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皮肤光洁,没有任何老人斑,也没有那道横贯手背的刀疤。
“这……”
周辰愣住了。他握了握拳,力量充沛,关节灵活,那种困扰了他晚年十几年的风湿痛,荡然无存。
“大哥!你可真能睡!肉都快烤焦了!”
一只油乎乎的大手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辰抬起头。
逆着阳光,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大脸。
满脸横肉,眼如铜铃,光头上甚至还冒着热气。
铁牛。
不是那个拄着拐杖、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侯爷,而是那个在野狼原上挥舞混铁棍、嗷嗷叫着冲锋的年轻猛将。
“铁牛?”
周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没死?”
“死?俺活得好好的,死啥死?”
铁牛嘿嘿一笑,把手里的一串大腰子塞进周辰手里,“大哥你是不是睡懵了?昨晚咱们不是刚劫了那帮贪官的生辰纲吗?今儿个庆祝呢!”
“别听这夯货瞎咧咧。”
另一个声音传来。
叶狂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贴身的皮甲,手里提着两坛好酒。
周辰死死盯着他的左手。
没有冰冷的机械臂,没有空荡荡的袖管。那是一只完好无损、指节粗大的手,正稳稳地抓着酒坛的边缘。他的那只独眼也不见了,双目炯炯有神,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周辰。
“老叶……”
周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了大哥?做噩梦了?”
叶狂把酒坛扔过来,周辰下意识地接住。
“梦里是不是梦见咱们输了?”叶狂大笑,“放心吧,有咱们兄弟在,这天下迟早是咱们的!”
周辰抱着酒坛,环视四周。
这里是盘龙山。
但不是那个被修成皇家禁苑的盘龙山,而是记忆中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机和野性的山寨。
聚义厅前的广场上,篝火熊熊。
无数熟悉的面孔正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那些在征战中死去的黑狼卫老兵,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年轻面孔,此刻都鲜活地出现在眼前。他们笑着,闹着,划着拳,仿佛死亡从未降临。
“夫君。”
一声温柔的呼唤。
周辰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
白玉霜站在聚义厅的台阶上。
她穿着当年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野果。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白发,只有那双清澈如水、满含爱意的眸子。
在她身后,赵清璇、秦家姐妹、凌素,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凌素手里不再拿着图纸和扳手,而是拿着一朵野花戴在头上;秦可儿也不再玩毒虫,正抢着姐姐手里的果子。
她们都年轻了。
回到了最好的年华。
“玉霜……”
周辰放下酒坛,一步步走过去。他走得很慢,生怕这一步跨出去,眼前的梦境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
“怎么了?”
白玉霜放下果盘,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凌素给你看看?”
周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温热,细腻,真实。
“不,我很舒服。”
周辰笑了,眼泪顺着年轻的脸庞滑落,“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他一把将白玉霜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哎呀!这么多人看着呢!”白玉霜羞红了脸,却并没有推开他。
“看就看吧。”
周辰深吸一口气,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朕……不,我回来了。”
“这一辈子,我不当皇帝了,不打仗了。”
周辰松开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兄弟和爱人。
“铁牛!把酒满上!”
“好嘞!”
铁牛一拳砸开泥封,酒香四溢。
周辰举起大海碗,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他在那个时空里,赢了天下,却输了岁月,输了陪伴,输了这些最鲜活的生命。
他建立了不朽的帝国,却成了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而现在。
上天给了他最好的赏赐。
不是皇位,不是霸权,而是重逢。
“兄弟们!”
周辰高举酒碗,声音豪迈,穿透了云霄。
“以前的事,都翻篇了!”
“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盘龙山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去他娘的皇图霸业!去他娘的工业革命!”
“这一杯!”
“敬咱们自己!敬这该死的缘分!”
“干!”
“干——!!!”
数百只酒碗碰撞在一起,酒液飞溅,在阳光下化作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笑声惊飞了林中的鸟雀。
周辰仰头痛饮,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滑下,点燃了全身的热血。
他看着蓝天,看着白云,看着这群生死相依的伙伴。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愿长醉不醒。
如果这是死后的世界,那这里,便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