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它居然……飞走了?!太夸张了吧!”
拉格夫维持着投掷石矛的姿势,右臂还高高举在半空中,拳头紧握,肌肉贲张,整个人如同一座正在凝固的火山——力量还在,姿态还在,气势还在,但目标已经脱离了他的攻击范围。此时他只能仰着头,那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来,瞳孔中倒映着那只正在迅速缩小的、在月空中逐渐模糊的血色身影。
他以为这个从血肉中诞生的怪物会反扑过来撕咬吞噬。但对方却在最后关头脱离了他的盘算。
“不行!我们不能让它就这么离开!”
兰德斯的视线死死咬住那只冲天而起的、亵渎生命般的造物。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将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正在远离的目标上。
然而,兰德斯的感知这时候并未局限于这一只怪物。
在他的超感知中,那只血肉巨鹰只是最明亮、最醒目、最容易被注意到的“信号”,而在它的周围、在它的下方、在它即将飞往的方向,还有无数个更微弱、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现的“信号”正在以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方向、同样的执着,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在更远处,月光刚刚勾勒出轮廓的幽暗山林间,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更多令人心悸的动向——
影影绰绰的、如同鬼魅般移动的身影,在树影之间时隐时现。那些身影的轮廓在月光的勾勒下呈现出各种不规则的、无法被归类为任何已知物种的形状——有的高而瘦,如同折断的枯树;有的矮而宽,如同移动的巨石;有的长而细,如同在地上蜿蜒的河流。它们的数量难以估算,因为每当他以为自己全都点数清楚了,就会有新的身影从更深的阴影中浮现,加入这支无声的行军。
腐烂到半边脸颊都露出骨头的狼形尸兽,它的皮毛从身上大片大片地脱落,挂在身上如同破旧的抹布,露出下方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渗液的肌肉组织。眼眶中已经没有眼球,只剩下两个空洞的、不断有蛆虫进出的黑色窟窿。但它仍然在跑。
行动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的鹿群,它们的皮毛看起来还是完好的,只有一双双眼睛已经只是一种灰白色的、如同被磨砂玻璃覆盖的球体。它们的动作完全同步——同时迈出左前腿,同时迈出右后腿,同时转头,同时停下。
在地上蜿蜒爬行、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溃烂皮肤的巨蛇,它的身体粗如水桶,长度超过十米,但那原本应该光滑坚硬的鳞片已经有一半以上从身上脱落,露出下方粉红色的、正在渗血的嫩肉。它的爬行姿态与正常的蛇不同——不是“波浪式”的起伏,而是“蠕动式”的收缩与伸展,如同一只巨大的、被拉长的蛆。每一次收缩都会从脱落的鳞片缝隙中挤出少量暗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液,在它经过的草地上留下一道发光的、正在缓慢扩散的湿痕。
所有的这些尸兽从不同的方位涌现——从山岭的阴影中,从密林的深处,从溪谷的底部,从岩石的缝隙中——却汇向同一个方向,在月光下形成了一道由无数污秽、腐烂、死亡的躯体组成的、缓慢流动的黑色河流。这条河流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只有一种压倒性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存在感”。
很有可能最终也会指向同一个终点。
一道冰冷而清晰的电光,如同劈开迷雾的利剑,骤然贯穿了兰德斯的思绪!
那电光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的思想与内心——
从无数散落的信息碎片中,从那些看似无关的、零散的、甚至互相矛盾的线索中,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连接”。那些信息碎片绝不是今天才出现的:从污水处理厂的尸变兽,到金毛犬的异变,到今天所目睹的血肉尸兽连续嬗变,再到此刻山林中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的尸骸大军……这些信息在过去的相当一段时间里被一点一点地被放入在他的意识中,如同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颗都有自己的位置,但没有人知道整盘棋的棋谱。
而此刻,棋谱突然清晰了。
这一切的偶然性被彻底排除!
显然,这一切都是被设计的,被安排的,被执行的。被某个能够操控尸兽的幕后黑手所调配,每一步都在按照他预设的计划推进。
这诡异的尸兽,从最初现身在镇内,其核心目的就绝非单纯的破坏或战斗!
如果它仅仅只是为了破坏,它可以在金毛犬形态就开始撕咬路人,扩大感染;如果它只是纯粹为了战斗,它可以留在镇内与三人缠斗到最后一刻。但它没有。从金毛犬吞下那只“金色”老鼠的那一刻起,它的所有行为——异变、逃亡、吞噬、进化、再逃亡、再吞噬、再进化——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离开镇子,去某个地方。
它的行为模式清晰地指向三个连贯的步骤:脱离接触、沿途汇聚同类、以及……坚定不移的诱导!
第一步,尽快脱离接触。它不能在与三人的战斗中消耗太多的时间和能量,因为它的“任务”不是击败他们,而是“到达”。所以它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后,迅速脱离战场,让他们不得不追。
第二步,沿途汇聚同类。它在逃亡的过程中,通过那道超高频的嘶鸣啸叫,不断召唤周围的所有低等生物——老鼠、蛇、虫豸、以及其他小型生物——让它们成为自己的“燃料”。每吞噬一只,它的力量就增长一分;每增长一分,它的速度就提升一截;每提升一截,它就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吞噬更多的同类。
第三步,坚定的诱导。它不只是自己在跑,它更像是在“引诱”三人跟着它跑。它的逃跑路线不是随机的,它撞穿建筑不是因为它找不到路,它冲进荒野不是因为它要逃命——它是要让他们看到它在往那个方向跑,让他们不得不追上去,让他们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目的地”。
它在吸收足够生物质后,那如同预设程序般精准的、目的性极强的形态变化——从鼬鼠到野猪,从野猪到巨鹰——每一次形态变化都对应着一个明确的目标:鼬鼠的体型小、速度快,适合在镇内的复杂地形中穿行;野猪的体型大、力量强,适合在镇外的开阔地带冲锋;巨鹰的翼展大、能飞行,适合在山林上空远距离移动。不是随机的“进化”,而是根据环境变化“切换形态”。
它从始至终未曾改变、直指某个遥远目标的逃离方向——无论它的形态如何变化,无论它的速度如何提升,无论它经过了多少条街道、多少道围墙、多少座山丘,它的方向从未改变过。
再加上此刻这些从山林四面八方向同一地点汇聚的、显然被同源力量操控的生物体大军——它们不是被“吸引”过去的,而是被某种和先前不同的吸引方式所“召唤”过去的。它们的目标显然与血肉巨鹰相同。血肉巨鹰只是一个“先行者”,为它们指明方向;而它们,是“后续部队”,为即将到来的“最终阶段”提供足够的“燃料”。
这一切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指向一个不容置疑的可怕结论——它们,这些被操控的亡灵与傀儡,以及正在追击的他们三人,都渐渐在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黑手,刻意地引向某个特定的地点!
“我明白了……”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刚刚形成的结论以最快的速度、最清晰的语言、最精确的措辞传递给他的两位同伴:
“这不仅仅是尸兽本身的逃离行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有预谋的力量集结,同时也是一个针对我们、针对兽园镇的、赤裸裸的诱饵!
“它,或者说隐藏在它背后的不明操纵者……
“在利用这种疯狂吸引和吞噬的方式不断壮大自身力量的同时,正试图把我们引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隐藏起来的很多都是陷阱,但陷阱不一定需要“隐藏”——有时候,最致命的陷阱不是你看不到的,而是你看到了,但你却不得不走进去。因为他们在那种情况下别无选择。
如果不去,那些汇聚到终点的尸骸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灾害?
那个操纵尸兽者正在策划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骇人计划?
如果没有人去阻止他的这个计划,接下来兽园镇会发生什么?
兰德斯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他猛地转过头。
兰德斯目光如炬,迅速扫过身旁两位值得信赖的伙伴,那目光中已然没有任何平时“商量”的成分,只有“决定”后的通知。他的决策过程已经在刚才的那几秒内完成,此刻不再需要讨论,不再需要投票,不再需要确认——只需要去执行即可。
后续的指令清晰而果断:
“戴丽!”
他首先看向团队中最敏捷且沟通能力最强的成员。戴丽的优势不仅仅是她的精神力和念动力,更是她在复杂环境中快速判断、快速行动、快速沟通的能力。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能解决问题的渠道,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重要的信息传递到最需要的人手中。
“你立刻以最快速度返回镇子!
“动用一切可行渠道,将我们亲眼所见的一切——包括尸兽的恐怖变异进化能力、对其它特定生物类型的操控能力、以及它们明确的逃离方向和正在发生的异常集结——毫无遗漏地、详细报告给学院高层和卫府指挥层!”
他列举的信息点显然已经经过精心筛选——“变异进化能力”是威胁的性质,“操控能力”是威胁的机制,“逃离方向和异常集结”是威胁的规模。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可以让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官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的“威胁评估报告”。
他的语气进一步加重,强调关键点:“无论你能第一时间联系到哪一位负责人,务必强调事件的紧急性,请求他们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紧急抗疫与防御预案,立刻封锁镇子周边相关区域,并向全镇发布最高警戒,严防可能出现的更多类似袭击!”
“同时,”他补充道,思路缜密,每一个分句都经过严密的逻辑验证,“想办法联系上考斯特、卡西乌斯他们,把我们追踪的大致方向告知他们,让他们代为联系其他策应人员……但务必强调,让他们不要贸然深入跟进,他们的任务是依托镇子进行布防和策应,确保我们的大本营安全!
考斯特和卡西乌斯不是战斗人员,但他们在镇子上的身份和资源可以更好地调动起人力和物力。让他们知道方向,但不让他们跟进来——这是一个“知道就够了”的信息,知道他们三人追向了哪里,如果他们在预定时间内没有回来,至少有人知道去哪里找他们。
戴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疑问,在听到指令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已经完成了任务的分解和执行路线的规划——先去哪里,先找谁,说什么,怎么说,如果第一方案不可行,备用方案是什么……等等。
立刻回应:“明白!信息一定带到!你们……千万小心!”
她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兰德斯和拉格夫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她相信他们能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正如他们相信她能完成此刻的任务。也有着不少的担忧——不是因为不相信他们的能力,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远比她已经走过的路更加危险。
随即,戴丽还是毫不犹豫地转身,那转身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她那矫健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兽园镇的方向疾驰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昏暗的视野尽头。
“拉格夫!”兰德斯的指令立刻转向身旁最坚实的战力。
“你目前先从地面跟着我一起继续前行,不需要齐头并进,但要保持一个我能看到你、并能及时支援的距离,作为我的地面策应与后盾。”他需要拉格夫在地面上,如果那些从山林中涌来的尸骸大军中,有某个拥有远程攻击能力的存在——比如能喷射腐蚀性液体的、能投掷骨刺的、能释放能量波的——拉格夫就是他们在地面上的第一道防线。
“你的任务是高度警戒可能出现的其他尸兽或被操控的生物的袭击,同时,必须沿途留下清晰、持久的标记!”他紧盯着拉格夫的眼睛,语气无比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字。
“记住,如果遭遇无法力敌的情况,绝对不要硬拼,优先自保,并想办法将情报传递回去!”他不是在给拉格夫一个“可以撤退”的选择,而是在给他一个“必须活着回去”的命令。拉格夫的战斗风格是“硬碰硬”,但在这种未知的、充满变数的战场上,“硬碰硬”有时不是最优解。
“交给我!”
拉格夫用覆盖着岩石的拳头重重捶击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而可靠的“咚”声,那声音在夜空中传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实的质感。他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放心吧!路标绝对清晰!地面上的杂碎,来一个我捶一个!”
他说“路标绝对清晰”时,语气中带着一种朴实的自信——他不会用复杂的方法做标记,但他会用足够可靠的方法。
“至于我……先走一步……”
兰德斯最后抬起头,仰望向那片已被夜色浸染的天空。那只血肉巨鹰的身影已经在星光的背景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色剪影,如果不是那两点——也许是眼睛,也许是能量核心发出的微光——还在一片漆黑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他几乎要失去它的踪迹。
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锁定猎物的苍鹰,没有丝毫动摇。
他心念一动,他体表瞬间渗出无数流动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液态物质,那些物质从皮肤下涌出,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凝固,但又不完全凝固——它们保持着一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如同水银般的流动性和可塑性。
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向背后汇聚、延展、定型!那些液态物质在他的背部流动,沿着脊椎的走向排列,在肩胛骨的位置堆积、加厚、成型。
伴随着一阵流畅而有力的机械传动声和能量导管接驳的嗡鸣——那声音是有节奏的,如同心跳;那嗡鸣是有旋律的,如同低吟。以及猛然喷薄而出的、稳定而强劲的蓝白色能量光流——那光流的颜色不是刺目的白,而是带着青蓝色调的、如同深海中的荧光般柔和而坚定。
那是一对结构精巧复杂、线条充满力量感、翼面流转着深邃青蓝色能量纹路的宽大涡轮飞翼!
战术单元·兽驭天轮的巡航形态·涡轮飞翼——在他背后赫然展开,散发出强大的能量波动!
那翼展的宽度超过三米,从肩胛骨向两侧延伸,在末端微微上翘,如同鹰隼的翅膀在捕猎前的姿态。翼面不是光滑的平板,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可调节角度的鳞片状结构拼接而成,每一片鳞片都可以根据飞行的需要独立调整角度,以最小的能量损耗产生最大的升力和推力。能量纹路在翼面上流动,从机身向翼尖,再从翼尖回流到机身,形成一个闭合的能量循环,将涡轮引擎产生的推力均匀地分布到整个翼面。
“……我要亲自跟上去,看看这些躲在幕后的家伙,到底又在玩什么神憎鬼厌的把戏!”
话音未落,他双膝微屈,那弯曲的角度大约在四十五度左右,大腿肌肉在那一瞬间收紧,将所有的力量积蓄在膝盖前方。背后那对威武的涡轮飞翼猛然爆发出更加炽烈、如同实质般的蓝白色推进焰流,将周围的空气加热到电离,形成一圈淡蓝色的、正在向外扩散的等离子光环。
强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推向空中,整个人如同一支被强弓射出的箭矢,瞬间接近音障,他背后的空气被压缩成一团白色的、如同棉花般的锥形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鞭子抽打空气般的爆鸣。
兰德斯化作一道决绝的蓝色流星,划破愈发深沉的天幕,朝着血肉巨鹰消失的那片未知而危险的黑暗空域,义无反顾地紧追而去!
高空凛冽的气流如刀锋般刮过面甲,那气流的速度在每秒数十米,温度接近冰点,带着荒野特有的、混杂着泥土与腐殖质的凉意。面甲的材料可以抵御更强烈的冲击,气流对它能造成的唯一影响,是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哨音般的“呜——”声。
兰德斯沉稳地驾驭着背后的涡轮飞翼,精妙地控制着能量输出。将飞行高度维持在一个完美的平衡点——既能清晰地锁定前方那个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血色巨影,盯着它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粗重的、暗红色的轨迹,如同有人用一支蘸满了血与泥的毛笔,在深蓝色的宣纸上画下了一道持续的、正在缓慢扩散的墨迹;又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地面上那个正在林间快速移动的、属于拉格夫的微小却坚定的身影——那身影在地面的树冠之间时隐时现,有时被密林遮挡,有时在开阔地短暂显现,但从来不会消失太久。
然而,这居高临下的视角所展现的景象,远比在地面时管中窥豹所见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
清冷的月光之下,原本应沉睡的苍茫山林,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性”。
如同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尸体,在某种邪恶的仪式中被从坟墓中唤醒,它的关节在嘎吱作响,它的肌肉在缓慢蠕动,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但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生命该有的感觉。
视野所及,敌方显然并非只有他紧紧追踪的那只血肉巨鹰。那血色巨影是“领航者”,是指引方向的“灯塔”,但在“灯塔”的光芒之下,在那些月光无法触及的阴影中,还有更多的“舰队”在航行。
从更加广阔、更加深邃、光线难以触及的山岭阴影和密林深处,还有更多零零星星、形态各异、挑战着认知极限的异样尸兽,正源源不断地涌现——
半边身子已经腐烂见骨、眼眶中爬满蛆虫的棕熊,它的左半身还保持着棕熊的模样——皮毛浓密,肌肉结实,爪子锋利;右半身却只剩下一副被暗色肌腱连接的骨架,肋骨一根根地暴露在空气中,在月光下投下细细的、如同琴弦般的阴影。它的每一步都让右半身的骨架“咯吱”作响,但它没有倒下,没有迟疑,没有偏离方向。
仅剩下半副血肉之躯、内脏拖曳在地却依旧在爬行的狮形异兽,它的前半身——头部、前肢、肩部——已经只剩下白骨,白色的骨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尚未被蛆虫吃干净的淡黄色脂肪;后半身——腰部、臀部、后腿——还保持着狮子的形态,肌肉发达,皮毛金黄。在它经过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散发着恶臭的、不断吸引着苍蝇和甲虫的湿痕。
只剩下惨白骨架、关节处却违反常理地连接着黑色肌腱、依旧在扑腾飞行的巨大禽鸟,它的翼展超过两米,但翼面上没有任何羽毛,只有一层透明的、干燥的、如同羊皮纸般的薄膜,薄膜上有无数细小的破洞,在月光下投射出破碎的、不规则的阴影。它显然飞不高,也飞不快,但它不需要飞得多高多快——它只需要朝着那个方向飞,一直飞,直到到达终点。
以及无数节肢断裂、甲壳破损、却仍在疯狂蠕动着前进的多足异兽残骸,那些多足异兽在活着的时候是令人畏惧的猎食者,有着坚硬的甲壳、锋利的节肢和强大的咬合力。此刻,它们的甲壳从中间裂开,露出下方已经被掏空的、只剩下几根白色细骨和暗色粘液的内腔;节肢从三分之一处断裂,断口处有白色的、如同骨髓般的物质在缓慢渗出,但剩下的部分仍在不断地、机械地、毫无意义地划动,推动着主体向前。
它们无一不是如同听到了来自深渊的、绝对无可抗拒的召唤,从隐匿的巢穴、从潮湿的泥土之下、从一切阳光不愿眷顾的阴影角落中钻出,汇成一股股污秽的细流。
而比这些明显的尸骸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那些外表看起来几乎完好无损的野兽和低级异兽。
野狼、山猫、麋鹿,甚至是温驯的草食动物……它们皮毛光亮,肢体健全,体态匀称,看起来与它们在几天前还在山林中奔跑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彻底失去了野性生灵应有的灵动与警惕。
所有动物的眼睛都只剩下如同打磨过的玻璃珠子般的空洞与呆滞。玻璃珠子是美丽的,但它们的美丽是死的——它们不会表达情感,不会传递信息,不会与观看者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
它们的行动僵硬而同步,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次迈步都被无数根无形的、来自遥远之处的丝线所操控。正常动物的步态是流畅的、连贯的、有弹性的;而它们的步态是断裂的、生硬的。
同样麻木地、坚定不移地朝着与血肉巨鹰大致相同的方向汇聚。
这支由彻底死亡的尸骸与失去灵魂的活体傀儡所组成的沉默大军,正无声地行进在月光浸染的苍茫山野之间。
它们的数量之多,覆盖范围之广,彼此行进间那诡异的协调性,共同构成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诡异而浩大的声势。
这场面,既充满了令人肠胃翻腾的死亡气息与对生命极致的亵渎——每一个死去的、腐烂的、被操控的尸体,都是对“生命”这个词的讽刺;每一具还在移动的、还在“活”着的傀儡,都是对“活着”这个词的嘲弄。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扭曲的,足以让任何见证者从心底感到战栗与冰寒之意的“壮观”。
兰德斯的眉头锁成了川字,眉心处的皮肤被挤压出两道深深的纵向纹路,那纹路从眉间延伸到额头中央,如同被刀刻出来的。他的心情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让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一倍的努力。
下方那月光下的山林,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了一条无声流淌着污秽、死亡与绝望的黑暗之河。河流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点,河流的流速是缓慢但坚定的,河流的组成是腐烂的血肉和空洞的眼睛。这条河没有源头——或者说,它的源头太多了,多到无法计数;这条河没有尽头——或者说,它的尽头就是那个黑暗的、未知的、正在等待着他们的终点。
而他与拉格夫,正一在空中,一在地面,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义无反顾地追索着这条死亡之河的源头。不是因为他们想找到它,而是因为他们必须找到它。如果这条河的源头被堵住了,河流就会干涸;如果任由它继续流淌,它最终会淹没一切——不是“可能”,而是“必将”。
“如此规模……如此大费周章地汇聚如此众多的‘亡骸’与‘傀儡’……”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高速飞行带来的气流撕扯得模糊不清,但那些被气流吞没的词句,却在他的意识中以完整的形式存在着,透着彻骨的寒意。
“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
“前方等待的,即便不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也必然是危机四伏的绝险之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洪流,那些在月光下缓慢移动的、数以百计的尸骸和傀儡,那些曾经是生命、现在不是、但仍然在“动”的东西。以及远方天空中那个引领一切的血色标志——那个不断在视野边缘闪烁的暗红色光点,不远不近,不快不慢,刚好在他的追击范围内,又刚好在他无法轻易追上的距离边缘。
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上肩头。不是“被压”的,不是“承担”的,而是“生长”的。从他的胸腔中生长出来,从脊椎中生长出来,从骨髓中生长出来,爬满他的骨骼,缠绕他的肌肉,覆盖他的皮肤。它的重量不是物理的,是精神的。
“……但,眼前的事情必定关乎兽园镇乃至更多无辜者的存亡安危,怎么能因惧险而退缩?
“我们……决然不会做出其他选择。”
他深深地、仿佛要将这夜色的冰冷与沉重一同吸入肺腑般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部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空气灌满,深到胸腔的扩张幅度比平时大一倍,深到锁骨上方的皮肤都凹陷了下去。那口气带着夜间山野特有的味道——泥土的潮湿,青草的微苦,枯叶的涩味,以及那些从下方涌来的尸骸大军散发出的、无法被距离完全过滤的、淡薄的、腐臭的甜味。
他将这些味道全部纳入肺腑,不是为了品尝,而是为了记住。记住这个夜晚的味道,记住他正在做的事,记住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刹那间,他眼中所有的犹豫与凝重都被一扫而空。
那并非一瞬间的顿悟,更非某种不知名的神秘力量对他的强行灌注。那可以说是一条漫长通道的出口——在过去的几分钟,甚至更久的时间里,他内心的角斗场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角斗。角斗的双方,一个是“退缩”的本能,一个是“前行”的意志。前者有千般理由——前方未知,危险难测,或许会有去无回;后者只有一个理由——必须有人去。
那些犹豫与忌惮之意依然还在,没有消失,但此刻他将它们从“视野”中移开了。就像飞行员在暴风雨中飞行,他必然不能无视那些闪电和乱流,但他必须将目光锁定在仪表盘上,锁定在前方的航向上。闪电在窗外闪烁,乱流在机翼下翻滚,他的身体能感受到每一阵颠簸,但他的手不能离开操纵杆,他的眼睛不能离开地平线。
它们还在那里,在他意识的边缘,在他的余光中,但它们不再占据他的注意力。意识的边缘像一个舞台的侧幕,那些恐惧、担忧、不确定、忌惮、认知、接受——所有的负面情绪和沉重思虑都被推到了侧幕后面,它们还在,还在窃窃私语,还在制造阴影,但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中央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个决心,一个方向。
精钢不是天生就是精钢的。在它还是一块矿石的时候,它与周围的泥土、岩石、沙砾没有任何区别——灰暗、粗糙、毫不起眼。它需要被从矿脉中开采出来,被砸碎、筛选、熔炼,去除那些无用的杂质,才能得到一块勉强可以被称为“钢”的粗坯。
它需要被投入熔炉中烧红,被放在铁砧上捶打,被浸入冷水中淬硬,然后再烧红,再捶打,再淬硬。每一次烧灼都是一次煎熬,每一次捶打都是一次重塑,每一次淬炼都是一次选择。
无数次循环之后,那些脆弱的、软弱的、多余的杂质被去除,只剩下最坚韧、最纯粹、最锋利的“精钢”。
兰德斯眼中的光芒,就代表着这样的精钢。
而那只正在前方飞行的血肉巨鹰,如果它有感知,它会感知到背后那道锁定它的“视线”突然变得危险了很多。
“也罢!”
他低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决绝。
那两个字落下的时候,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不是物理的线,是心理的线。是他与“安全”“舒适”“确定”“可能”这些概念的连接,被他亲手一刀两断。
他背后那对涡轮飞翼猛然间爆发出更加炽烈、更加耀眼的青蓝色推进光流。
前一毫秒,光流的颜色还是稳定的青蓝色,强度还是巡航模式的标准值;后一毫秒,光流的颜色就变成了近乎白色的、泛着蓝紫光晕的炽烈光柱,强度逼近甚至超过了设计上限。
能量输出瞬间提升至最高!
“不入虎穴……”
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
“焉得虎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响应,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颗撕裂夜幕、一往无前的决绝流星。
以至高的速度,更加精准地紧紧咬住前方那个代表着无尽灾厄与最终谜团的猩红身影。
那只巨鹰的速度像是也在增加。它似乎感知到了身后追击者的加速,翼展的频率也随之提升。每一次扇翅都会在它的翼尖留下一道短暂的、暗红色的气流尾迹,那是在翼面上下表面压力差作用下,从翼尖泄漏的高压气流在空气中形成的涡旋。
但它飞得快,兰德斯现在飞得更快。不仅仅是“稍微快一点”和“在逐渐接近”的那种程度,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然正在快速缩小——甚至可以说是在加速缩小。这意味着只要兰德斯能够维持这个加速度,他的追击就会越来越快,越来越有优势。
带着速度上逐渐增加的优势,空中的兰德斯向着那未知的、必然充满了无尽危险与残酷真相的黑暗深处,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