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倒走的钟声从城北压来,还被他搜查过、摧毁过的整面墙忽然发出连串闷响。
他们挖开的砖石自行浮起。
崩裂的灰泥倒卷回缝,连骨钉留下的小孔也一颗颗缩紧,等最后一记钟声退回远处,眼前又成了第一眼见过的完整城墙。
时光回溯了,这座城又恢复到他们破坏寻找之前的样貌。
顾平留在墙上的剑痕淡得只剩半寸,曦月指尖按上去,石粉贴着她的手指往回填,很快将那点痕迹吃得干干净净。
“这座城要把自己重新摆一遍。”
“那就赶在它摆完以前,多拆几处。”
第二趟,他们沿城墙往西查到一片废弃码头,木桩全埋在灰土里,系船的铁环早已锈死,码头外侧依旧是一堵摸不到尽头的砖墙。
水井边上依旧只有死人的讯息传过来,没有其他重要的发现。其他城池里大多也没有小印的下落。
因此,澜奴也参与到搜寻的过程中。
澜奴从淤泥中挖出一枚旧钱,钱面上的古字已经磨平。
她把东西收入储物戒,走出十几步便听见储物戒中传出水声响。
那枚旧钱化成一捧浑水,从紧闭的储物戒里漏到地上,沿石缝退回淤泥,过了一轮倒钟又完整躺回原处。
顾平此后每查一座旧宅,都会随手拿走一件东西,铜锁、灯芯与灶台边的缺口陶碗都试过。
那些旧物离开原处太久,全会在钟声里化水,等城池完成一轮归位,锁仍挂在门上,灯芯仍压在灯盏里,陶碗的缺口也和第一回看见的一模一样。
奇了!
到此地真能回到过去?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道法?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怪不得时间大道玄奥高深,少有人接触。
三人查到官署。
在城池中官署里可能会藏有更多的信息。
他们找到了城池的图纸。
以此来寻找走出城池的路,还有小印的下落。
城图上的南门仍在,城图外边一片空白。
负责水关和户籍的卷册也只剩潮湿空页,任何姓名、日期与关门记录都被水泡成了团团墨迹,已经看不真切了,想要从这些资料信息上去查找线索,也无计可施。。
顾平把能辨出的道路拓在小世界带出的白布上,每逢倒钟临近便退进一座不会合墙的空院,等街巷停稳以后重新核对方位。
第三张拓图画到一半,前两张已经沾满墙灰与沟水。
城中的道法或者道则在影响其中的人。
许多地方又被旧城改换的院墙证明走不通,三个人便把错误处划掉,换一条巷子继续走。
南城看不见太阳,墙外也始终压着同一层铅灰色水雾。
时间似乎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变得难以察觉了。
时间道法弥漫在这里,现在他们越来越确定,这里就是时间的道场,他们无力在此地改变什么,甚至他们的时间竟有了错乱之感。
顾平只能把倒钟走完一轮算作一日。
每一天,城中都会恢复到他们踏进城时的那个样子。
随后他们排查城中的水系,这城池处于大泽之中,或许线索可以在水井以及城中的水脉上找到。
他与曦月把城北排水渠翻了三遍,只找出一段通往古井的暗沟。
又一轮钟声退远后,澜奴肩上只剩一道浅红长痕,她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
一连数日过去,依旧没有结果。
三人谁都懒得再说“这里也走不通”。
他们已经学会从彼此身上的东西判断结果。
澜奴身上带着浓重的湿泥的气息,她守在地下水脉,水脉里的水在轮转一圈之后,又绕回井边;
曦月发梢凝着石粉,说明她刚从合拢的夹墙里退出来;
顾平若将水令横插在腰带上,仍未找到小印留下的水意。
小印像这座城里消失的人,明明在许多旧痕里露过面,伸手去抓,碰到的永远只有一层灰。
他甚至拿出来了自己的青铜仙令,因为东陵的枚印已经融入到仙令之中了。
以此来感应南泽的这枚印。只可惜,他只能感应到一个大概,并不能确定真切的位置。
顾平低声道:“小印若还保着原样,水令总该有一点反应。”
曦月看了一眼水令:“你怀疑小印已经散进了整座城?或者说那枚小印已经变成了别的样子。”
顾平摇了摇头:“只是一条没法验证的猜测,先压在这里。”
曦月收起月轮:“那就留着,先找一条能拿结果来验的路,实在找不到的话,我们该离开了。”
曦月拿回月蚀轮,带着澜奴继续去寻找。
顾平独自守了古井一整轮钟声,等来的只有几片从黑碑上剥落的石屑。
第九轮倒钟只剩三声。
这一日。
南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水浪拍砖的闷响,七道陌生心跳隔着厚墙挤进顾平神识,一道比一道急。
顾平抬手服下鼠丹,面容、骨相与气息迅速收拢。
等他恢复莫问的灰袍模样,曦月和澜奴已经赶到南墙下方。
完整墙面渗出一层浑水,最先跌出来的六名修士滚作一团,最后一名男子卡在水光里,胸口插着半截断剑,鲜血沿墙缝流到顾平脚边。
一名年轻女修跪在泥水里抱住他,手掌徒劳地堵着伤口,同时看向顾平,“前辈,救救我师兄,他在水眼外替我挡了一剑。”
顾平蹲下按住男子腕脉,羊丹生机刚送进去。
断剑上的阴狠剑气便从心脉里翻了出来,把那口勉强吊住的气绞得粉碎。
男子喉咙里涌出血沫,手指抓住师妹衣袖,只来得及说出“外面还有很多人”,瞳孔便在倒钟第二声里散开。
女修抱着尸体哭得发不出声音。
其余五人顾不上安慰她,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争机缘的,可不是看你哭哭啼啼的。不过是死了一个人而已。
他们先回头摸向已经闭合的墙面,也顾不上自己这群人此行是否能离开,就立即又把目光投向城中。
甚至有两人直接把目光锁定了顾平几人。
顾平没有拦他们。
他接到守在泉水边上的澜奴的传讯。
刚刚的这位男修士死的时候碑纹始终黯淡,井水也未因这名外来修士断气生出一丝波澜。
“外来者死在这里,古井也不认,古井似乎只会因为城中的百姓而出现变化,向其他城池映照。”澜奴压低声音道。
最后一记倒钟穿过长街。
南墙上被水眼撑开的裂缝飞快合拢,脱落的旧砖贴回原处,墙根积灰也沿着来路退进砖缝。
曦月始终守在水眼边上。
她在几人进入的一瞬间,就紧盯着水眼,希望能从这里找到离开的办法。但很可惜,这里的水眼变幻莫测,她根本把握不住其中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