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乾佑元年,公元948年,正月。
开封城里,刚死了皇帝。
准确地说,是后汉高祖刘知远驾崩了,他儿子刘承佑即位,今年十八岁。
十八岁,搁现在也就是个刚上大学的年纪。但在五代十国那个年头,十八岁当皇帝,基本上等于脑门上贴了四个字:欢迎来搞。
李守贞就是这么想的。
李守贞,河中节度使,今年大概六十出头——史书上没写他的生年,但翻翻他的履历,在后唐末年就当上河阳牙将了,你算算这得多少年。他这辈子跟过石敬瑭、打过契丹、平过杨光远、还跟杜重威一起投降过契丹,然后又投了后汉。怎么说呢,这经历放在招聘网站上,那叫“复合型人才”;放在道德教科书里,那叫“三姓家奴加强版”。
但李守贞自己不这么看。他觉得自己是宿将、是功臣、是后晋的顶梁柱。刘知远活着的时候,他还老实。刘知远一死,他腰杆子就硬了。
凭什么?就凭他资历老。朝中那帮执政大臣,杨邠、史弘肇、郭威,在他眼里全是后辈。当年他在禁军当都指挥使的时候,这些人还在穿开裆裤呢。
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杜重威死了。
杜重威是谁?跟李守贞一样,也是后晋降将,也投降过契丹,也被后汉收编了。刘知远临终前,怕这帮降将反复,授意托孤大臣把杜重威给宰了。
消息传到河中,李守贞整宿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杜重威跟我一个出身,一个履历,说杀就杀了。那下一个……
他不敢往下想。
于是他爬起来,点了灯,把亲信叫到书房,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朝廷这是要杀鸡儆猴啊。那只鸡,保不齐就是我。”
亲信赶紧劝:“明公多虑了,您跟杜重威能一样吗?您对朝廷忠心耿耿……”
“忠心?”李守贞冷笑一声,“杜重威也忠心。死了。”
沉默片刻,他压低声音:“你去找几个人,把城墙修一修,甲兵缮一缮,再招点亡命之徒。记住,悄悄的,别声张。”
亲信会意,转身要走。李守贞又叫住他:“等等。你觉得……我这事儿,有几分把握?”
亲信想了想:“明公威震天下,士卒归心。如今主上年幼,朝政混乱,正是……”
“行了行了,”李守贞摆摆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别说那么直白。”
一个人想造反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兵,不是粮,是自我催眠。
李守贞很快就找到了两个催眠师。
一个是他的门客,叫赵修己。此人擅长术数,说白了就是算命。赵修己前前后后劝了他好几次:“明公,时运不对,千万别妄动。”
李守贞不听。
赵修己一看,行吧,你不听我的,那我不干了。他称病辞职,收拾包袱走了。
另一个是个和尚,叫总伦。这个总伦就很懂事了,他对李守贞说:“明公,我给您算过了,您必为天子。”
李守贞大喜。
你看,同样算命,一个说你不行的走了,一个说你行的留下了。这叫什么?这叫“信息筛选”。在李守贞的认知世界里,真话被过滤掉了,假话被放大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冒险,他是太想听到有人说他稳赢。
就在李守贞暗中筹备的时候,关西那边出了事。
长安城里,一个叫赵思绾的牙将反了。
赵思绾这个人,怎么说呢,搁现在,他属于那种“公司中层,业务能力一般,但特别擅长看风向”的角色。他本来是赵在礼的部下,赵在礼死了跟赵延寿,赵延寿倒了跟赵赞,赵赞进京朝见了,把他和几百号人留在长安。
他慌了。
这时候,一个叫王景崇的人来找他了。
王景崇是凤翔巡检使,本来是被派去经略关西的。但他跟朝中的侯益不对付,侯益在隐帝面前说了他坏话,朝廷把他改任邠州留后。王景崇觉得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离开凤翔,等于丢掉根据地。
他心里那个恨啊。
于是王景崇派人去煽动赵思绾:“兄弟,朝廷要杀你,你知道吗?”
赵思绾:“啊?”
“你想啊,你手里有兵,朝廷能不忌惮你?与其等着被宰,不如先下手为强。”
赵思绾一琢磨,有道理。
乾佑元年三月二十四日,赵思绾占据长安,杀了朝廷官员,反了。
他干的第一件事,是派人给李守贞送了一份大礼——御衣。
什么叫御衣?就是皇帝穿的衣服。赵思绾从长安府库里翻出来的。他把这玩意儿送给李守贞,意思很明白:大哥,您穿这个正合适。
李守贞收到御衣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立刻派人去联络王景崇。王景崇本来就反意已决,二话不说,在凤翔起兵响应。
三个人一合计,共推李守贞为秦王。
李守贞也不客气,当场给王景崇、赵思绾封官,又派骁将王继勋率精兵占领了潼关。
消息传到开封,朝野震动。
十八岁的小皇帝刘承佑坐在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他问底下的大臣:“怎么办?”
大臣们面面相觑。
最后议定:派三路兵马,分头征讨。郭从义打长安,白文珂攻河中,常思取凤翔。
听起来挺有章法。
实际打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郭从义到了长安城下,扎了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既不攻城,也不挑战,每天在营里喝酒。
赵思绾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纳闷:“这哥们儿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郊游的?”
他派人去打探,探子回来说:郭将军说了,叛军势大,不宜轻进,等朝廷增兵再说。
白文珂那边也差不多。到了河中城下,远远望了一眼李守贞的城防,回头对部下说:“这城修得结实啊。硬攻伤亡太大,围吧。”
这一围就是好几个月。
常思更绝,到了潼关就停下了,说:“我守潼关就行,再往前走怕中埋伏。”
三路大军,愣是没一路真打的。
消息传回开封,刘承佑急得直跺脚。他把几个将领叫来问话:“你们怎么都不打?”
将领们各有各的说法——
“臣等兵力不足。”
“叛军城高池深,强攻不利。”
“臣以为当以稳为主,不可冒进。”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谁打谁吃亏,谁先上谁先死。
这局面,像极了一群同事被派去做一个项目,所有人都觉得项目要黄,但没人愿意先说,都在等别人先动手,自己好跟在后面捡便宜。
刘承佑没办法了。
他找到郭威。
郭威当时是枢密使,相当于国防部长。刘知远临终前把他列为托孤大臣之一。但郭威跟杨邠、史弘肇那些跋扈的辅臣不一样,他为人低调,做事踏实,在军中威望极高。
刘承佑问郭威:“前线战事不利,你能替朕去吗?”
郭威想了想,说:“臣去可以,但请陛下准臣两件事。”
“你说。”
“第一,给我调兵之权,各路兵马听我统一指挥。第二,给我赏赐之权,有功者当场赏,不必层层上报。”
刘承佑答应了。
郭威临走前,去拜访了一个人——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