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隐帝乾佑年间,中原大地像个漏了底的锅,到处冒泡。李守贞在河中府造反,赵思绾在长安跟着起哄,王景崇在凤翔也不甘寂寞,三颗钉子扎在朝廷的脚板上,走路都疼。
朝廷派了几拨兵马去拔钉子,结果拔了半年,钉子没拔掉,自己的钳子倒折了好几把。隐帝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像铺了一层碎瓷片,怎么都坐不稳。他把奏章翻来覆去地看,满篇都是“臣等浴血奋战”“贼势猖獗”“乞增援”,就是没有一句“已平定”。
“废物!”隐帝把奏章摔在地上,“都是废物!”
满朝文武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吭声。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举荐一人,可当此任。”
隐帝抬眼一看,是宰相窦贞固。他喘了口粗气:“谁?”
“枢密使郭威。”
隐帝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门:“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一、郭威接旨:从病号到总司令
此时的郭威,正在家里养病。说是养病,其实也没啥大毛病,就是前阵子打仗累的,腰酸背痛腿抽筋,外加看见军报就头疼。他躺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史记》,翻到《淮阴侯列传》,正看到韩信点兵多多益善那段,忍不住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他老婆柴氏端了碗药进来。
“我在想,韩信那小子命真好,碰上刘邦,要搁现在,他连个节度使都混不上。”郭威把书放下,接过药碗,皱着眉喝了一口,“这啥玩意儿?比敌人的箭还苦。”
“苦口良药。”柴氏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再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别说节度使,连都头都轮不上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
郭威一愣,药碗差点没端住。他赶紧整了整衣冠,出去接旨。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郭威半天没反应过来。
“郭枢密,接旨啊。”太监提醒道。
“哦哦,臣郭威领旨。”郭威接过圣旨,手有点抖。他回头看了柴氏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刚说韩信,韩信就来了”。
柴氏小声说:“别嘚瑟,小心步了韩信的后尘。”
郭威打了个寒战,赶紧把圣旨收好。他送走太监,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想什么呢?”柴氏问。
“我在想,这活儿不好干。”郭威揉着太阳穴,“李守贞不是软柿子,赵思绾和王景崇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要是打不好,回来不光官没了,脑袋可能也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威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他突然停下,一拍大腿:“我得去找个人。”
“谁?”
“冯道。”
二、问计冯道:老爷子的一碗醒酒汤
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这老爷子历经四朝十君,人称“官场不倒翁”。别人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是铁打的冯道流水的皇帝。隐帝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冯公”。
郭威到冯府的时候,冯道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个紫砂壶,眯着眼,像只老猫。看见郭威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郭枢密,稀客啊。”
“冯公,您就别拿我开涮了。”郭威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我这都快愁死了。”
冯道给他倒了杯茶:“愁什么?”
“还能愁什么?打仗的事。”郭威端起茶杯,没喝,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茶。”
“茶是好茶,你心里有事,再好的茶也喝不出味儿来。”冯道慢悠悠地说,“说吧,什么事?”
郭威放下茶杯,正色道:“冯公,朝廷派我出征,我心里没底。李守贞那家伙,守着河中城,城墙又高又厚,硬攻肯定死伤惨重。赵思绾和王景崇那边也等着我去收拾。我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万一打不好,回来怎么交代?”
冯道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郭枢密,你觉得打仗靠什么?”
“当然是靠兵马强壮,粮草充足,将帅齐心。”
冯道摇摇头:“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我问你,士兵们为什么要替你卖命?”
郭威愣了一下:“军令如山,他们不敢不卖命。”
“不敢和愿意,是两回事。”冯道放下茶壶,身子往前倾了倾,“我给你讲个故事。当年我在后唐做事,有个将军叫周德威,打仗很厉害,但特别抠门。每次打完仗,缴获的东西都往自己兜里揣,士兵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后来有一次,他带兵出征,半路上士兵哗变,把他给绑了,直接送给了敌人。”
郭威听得后背发凉:“后来呢?”
“后来换了李嗣源当统帅。李嗣源这个人,打仗之前先把赏钱发了,打完仗再发一遍。士兵们打仗的时候,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生怕落后了拿不到赏钱。所以啊,郭枢密——”
冯道顿了顿,看着郭威的眼睛:“你这次出征,别心疼钱。皇帝给你的赏赐,你一分不留,全分给士兵。军心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拿士兵当人看,士兵拿你当神供。”
郭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冯道深深一揖:“冯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冯道摆摆手:“别急着谢我。我再送你一句话——打仗这事儿,急不得。李守贞固守河中,就是想跟你打持久战。你要是急吼吼地去攻城,正中他下怀。你得反过来,让他急,你不急。”
“怎么让他急?”
冯道笑了笑,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围。围城这事儿,就像炖老母鸡,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得慢慢煨。你把城围死了,里面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不用你打,他们自己就乱了。”
郭威听完,眼睛亮了。他拱手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杯没喝的茶一饮而尽。
“好茶。”他说。
冯道看着他,笑得像只老狐狸。
三、出征路上:郭威的“红包雨”
郭威回到家中,连夜写了份奏章,请求皇帝多拨钱粮。隐帝倒也爽快,大笔一挥,给了郭威十万贯钱,外加三千匹绢。
郭威拿到钱,一分没留。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作为“开拔费”,每个士兵先发五贯;一份作为“战功奖”,谁杀敌多谁拿得多;还有一份作为“安家费”,直接寄到士兵家里去。
消息传开,军营里像炸了锅。士兵们奔走相告:“郭枢密发钱了!发钱了!”
有个老兵油子叫王二,拿着五贯钱,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我当兵二十年,头一回见着回头钱。”
旁边的小兵张三凑过来:“二哥,这钱是真的假的?”
王二瞪了他一眼:“郭枢密发的钱,能是假的?你小子不懂,郭枢密这个人,出了名的讲义气。当年他还是小兵的时候,有一次打完仗,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伤兵,自己饿了两天。”
张三听得眼睛发亮:“那咱这回跟对人了?”
“跟没跟对不知道,反正钱到手了。”王二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走吧,到了河中府,好好干。郭枢密说了,杀一个叛军,赏十贯。杀十个,赏一百贯。杀一百个——”
“杀一百个咋了?”
王二嘿嘿一笑:“杀一百个,咱就成老爷了,还当什么兵?”
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汴梁城。郭威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心里默默念叨:冯公啊冯公,您那碗醒酒汤,我记着呢。
四、围城河中:一场慢火炖老汤的较量
到了河中府,郭威没有急着攻城。他骑着马绕着城墙转了三圈,越转越觉得冯道说得对——这城墙又高又厚,硬攻纯属拿人命往里填。
他下令:“全军扎营,筑长垒。”
长垒,说白了就是一道长长的围墙,把整个河中城围起来。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很多。围墙得够高,防止城里的人翻出来;得够厚,防止城里的人冲出来;还得留出观察孔和箭楼,防止城里的人偷袭。
士兵们开始挖土、搬石头、垒墙。李守贞在城楼上看见了,哈哈大笑:“郭威这小子,不会打仗。他以为这是盖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