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铎前脚离开反贪局审讯室,后脚赵瑞龙就出事了。
审讯室的门在陈铎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瑞龙一个人被留在审讯室里。
反贪局的这间审讯室和纪委的谈话室不一样,房间不大,四面都是软包墙,窗户是单向玻璃,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里面的人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赵瑞龙的手铐被固定在铁椅子上,面前的桌面上还残留着陈铎刚才泼洒的茶水,水渍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晕开,几片茶叶粘在文件边缘。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审讯室顶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
没有人进来带他回监室。
陈铎走的时候没有通知反贪局的干警进来收押赵瑞龙,林建国又恰好有事离开了审讯区。
赵瑞龙在审讯室那半多小时里,他还能嬉皮笑脸地跟陈铎耍嘴皮子,还能故意打哈欠,还能用那种欠揍的表情把陈铎气得暴跳如雷。
可当这扇门真正关上之后,当屋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日光灯的嗡鸣声之后,赵瑞龙脸上的那些轻佻和戏谑就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爬满整张脸的灰败和死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堵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影子瘦削、颓废、胡子拉碴,早已看不出半点当年赵家太子的风光。
赵瑞龙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墙上的自己,眼眶越来越红,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想起父亲赵立春。
父亲在帝都那边的情况,姐姐在电话里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被立案调查,所有赵家的人都成了别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赵立春当了几十年的领导,最后落到这个下场,赵瑞龙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干过的那些事,一笔一笔,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脑子里。
从吕州的月牙湖别墅到京州的光明峰项目,从山水集团的权钱交易到丁义珍的死亡,再到钟小艾和程度的死,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判他死刑。
花斑虎还在外面,但花斑虎能逃多久?
祁同伟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花斑虎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赵瑞龙早就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推演过了,推演来推演去,都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知道陈铎刚才开出的那些条件全是空头支票,什么戴罪立功,什么改邪归正,什么重新做人,通通都是放屁。
他做的事没有活路,他自己知道,陈铎也知道。
既然横竖都是死,与其在这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花斑虎被抓住,熬到所有证据被摆上法庭,熬到父亲被从帝都押到汉东来指认他,还不如自己了断来得痛快。
赵瑞龙慢慢低下头,张开了嘴。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被压到了最底层。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第一下没有完全咬断,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铁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鲜血从他口腔里喷涌而出,顺着下巴淌到囚服上,又滴到地上。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下,他几乎是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牙齿深深嵌入舌头根部。
血像决了堤一样从他嘴里涌出来,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审讯室。
他的手在铁铐里拼命地挣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喊叫。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血越流越多,从椅子淌到地上,在地面上汇成一片深红色的水洼。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灯光变得忽明忽暗。
最后那一瞬间,赵瑞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此刻,审讯室外面的走廊上静悄悄的。
反贪局值班的干警正在隔壁办公室里处理一份移交手续,监控室里的人刚好离开去打水,谁也没有发现审讯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等到看守人员回来的时候,赵瑞龙已经在铁椅子上失去了意识。
鲜血一直流到审讯室门口的门缝处,从门缝向外渗了出去,地面上那条细细的红线在惨白的廊灯下触目惊心。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反贪局的值班科长。
他路过审讯室门口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鞋底已经踩上了一片湿滑黏腻的液体。
他低头愣了一秒钟,然后猛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几乎把他掀翻。
赵瑞龙瘫在椅子上,头部无力地歪向一边,整个下半身和地面全是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青紫,瞳孔已经放大到了极点。
值班科长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快来人啊!!!!出事了!”
林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反贪局大楼里。
他刚才陪着陈铎办完提审手续之后,临时去了一趟五楼的档案室调取一份文件,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电梯口,一只手夹着档案袋,另一只手去摸手机。
接通之后他只听了三秒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冲着电话吼了一句:“你说什么?赵瑞龙怎么了?”
电话那头值班科长的声音都在抖:“林局长,赵瑞龙在审讯室里咬舌自尽了!人已经不行了!”
林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来不及等电梯,直接从楼梯冲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审讯区。
他到的时候,反贪局长赵青云和钟盛国也已经赶到了。
赵青云就站在审讯室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扶着门框,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站稳。
钟盛国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双拳紧紧攥着。
审讯室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