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横在路中间,车灯还亮着。
光照在陈三火身上,他左手缠着白布,血色透出来,特别扎眼。
那只红色耳环,被他右手捏着。
我看清那东西,胸口一下闷住,气都不太顺。
我认的出来。
那是红姐以前在十三行拿货时买的。
镜子前面,她还问过我,好不好看。
我当时说,像两颗小辣椒。
她骂我没文化。
现在那颗小辣椒,在陈三火手里。
我心里就有点堵了。
陈三火怎么会来?
红姐的耳环,怎么会到他手上?
按理说,陈三火跟我才是一边的。
顾长林没急着开门。
他盯着前面,右手已经放到座椅下面。
后排的阿胜把声音压的很低。
“阳哥,要不要倒车?”
我说:“倒的过桑塔纳?”
阿胜探头瞄了一眼。
“倒不过,但我能先下去跑。”
“你还挺讲义气。”
“我这是保存有生力量。”
我懒的理他,推门下车。
跟着下来的,还有顾长林。
他手里多了一根短铁棍,用袖子遮着,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陈三火慢慢走过来。
他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听的人心烦。
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把那只耳环递过来。
“我本来想弄简单点的。”
他看着我。
“可他们人多,我一个人没法子,折腾半天,就抢回来这个。”
我没马上接。
我先看了他那只左手。
白布上,有新渗出来的血。
陈三火扯了下嘴角。
“别这么盯着我,我要害你,刚才就不站灯底下了。”
我伸手接过耳环。
耳环还有点热。
也可能是我手心太烫。
我把它攥住,问:“他们多少人?”
陈三火抿了下嘴。
“山脚三拨,半山两拨,仓那边还有人,明面上二十来个,暗里多少,不好说。”
“谁的人?”
“麻烦就在这。”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
街口空的。
路边一个塑料袋被风推着,滚了两下。
陈三火接着说:“不像周建华的人。”
顾长林开口:“你怎么知道?”
陈三火看向他。
“周建华的人,走路有规矩,站位也有规矩,他们抓人,喜欢留口,今晚这帮人不一样,喜欢把路堵死。”
顾长林没吭声。
陈三火又看我。
“估计是另外一拨,你自己想想,还有谁?”
我想了一下。
陈正年?
林耀东?
罗定国?
南三?
还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秦先生?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谁都像,谁又差点意思。
陈正年想要南库,这我能懂。
林耀东想弄死我,我也不奇怪。
罗定国那种人,手伸的长,不稀奇。
南三要是没死透,回头咬一口,也不是没可能。
最麻烦的,是秦先生。
看不见的人,最会把线套到别人脖子上。
我问:“红姐还活着?”
陈三火说:“活着。”
我往前迈了一步。
“你看见她了?”
“没看见脸。”
“那你凭什么说她活着?”
陈三火抬起受伤的左手。
“我听见她骂人了。”
我一愣。
陈三火说:“骂的挺凶,骂他们拿女人做局,不是东西,还骂其中一个手臭,别碰她。”
阿胜从车后探出脑袋。
“是红姐,绝对是红姐。”
我心里那口气,总算能喘出来半截。
能骂人,说明红姐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这女人平时笑眯眯的,一到关键时候,嘴比谁都快。
我把耳环收进口袋。
“她在哪?”
陈三火摇头。
“不确定,他们故意绕路,先往梅花园后面走,又折去白云山旧路,我跟了一段,被发现了。”
我看着他的手。
“你就抢回来一只耳环?”
“你当我是神仙啊?”
陈三火脸一下黑了。
“我一个人,左手还废着,对面还有枪。”
阿胜立刻缩回车后。
“枪?”
陈三火瞥他。
“你怕枪?”
阿胜说:“我怕响。”
陈三火笑了一声。
“你小子倒是老实。”
顾长林这时候开口:“他们有枪,还能让你跑回来?”
陈三火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他们让我,是我跑的快。”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个小东西,扔给顾长林。
顾长林接住,低头一看。
是半截烟嘴。
烟嘴上,有一圈金边。
顾长林眼神变了。
“广丰楼的烟?”
陈三火点头。
“你认识就行。”
我问:“什么意思?”
顾长林把烟嘴递给我。
“九年前,广州有一批专供烟,不进市场,只在几张桌子上流,烟嘴金边,过滤棉里藏暗号,广丰楼当年是南库外线的交接点。”
我捏着那半截烟嘴。
烟味很淡。
烟嘴里面有个黑点,像被针扎过。
陈三火说:“我从其中一个人嘴里抢下来的,他们不是普通绑匪,知道旧路,知道白云牌,也知道你手里有第二把钥匙。”
顾长林声音沉下去:“还知道我。”
陈三火看着他。
“顾长林,你这些年躲的不错,可今晚那条短信能点你名,就说明你早被人翻出来了。”
顾长林没反驳。
我问:“你们南库旧人,还有谁活着?”
这话一出来,陈三火和顾长林都沉默了。
路灯滋了一声。
灯光暗下去一点,又亮了回来。
陈三火把烟从耳后取下来,没点,就那么叼着。
“活着的,不一定是人,死了的,也不一定闭嘴。”
阿胜小声嘀咕:“叔,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间?”
陈三火看他。
“胆子这么小,还跟着上山?”
阿胜指了指我。
“我欠阳哥钱。”
我回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欠我钱?”
阿胜一本正经。
“精神债,阳哥带我混,我的还。”
我差点被他气笑。
陈三火却没笑。
他盯着我口袋的位置。
“白云牌在你身上?”
我没答。
他又说:“第二把钥匙,也在。”
顾长林往前挪了半步。
“陈三火,你想干什么?”
陈三火扯了扯嘴角。
“我要想抢,你们三个加一起,也未必拦的住。”
顾长林手里的铁棍,抬起来一点。
陈三火左手缠着白布,右手往腰后一摸。
气氛一下紧了。
我伸手按住顾长林的胳膊。
“他不会抢。”
顾长林看我。
我说:“他要抢,就没必要送耳环。”
陈三火点点头。
“你比你爸年轻时候聪明点。”
我看着他。
“少拿我爸压我。”
“不是压你。”
陈三火从腰后拿出东西。
不是刀。
是一块旧布。
布上印着半个鹰头。
“这是南库进白云仓的引路布,今晚你走正路,必死,走梅花园旧路,也有人等,只有一条烧炭道能绕过去。”
顾长林皱眉:“烧炭道早塌了。”
“塌的是外口,里面还能走。”
陈三火说:“车上不去,人要走,走到半山腰,有座废亭,亭子后面三棵松树并着长,从那里进去。”
我问:“你为什么帮我?”
陈三火叼着烟,还是没点。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还昭明远一条命。”
“他救过你?”
“他没救我。”
陈三火看着我,眼神冷了点。
“他救过我儿子。”
我没接话。
自己的事,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
陈三火把旧布塞到我手里。
“白云仓里不止有账,还有名单,那份名单要是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广州这几年所有吃饭的桌子,都的翻。”
顾长林低声说:“名单你也知道?”
“我当年就是看门的。”
陈三火说:“你们这些拿钥匙的,以为自己管着门,其实我们这些守暗口的,才知道每天谁进去,谁出来。”
顾长林脸色不太好。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陈三火抬起左手。
“我这只手,就是当年多看了一眼的代价。”
他说的很平。
可我听的出来,里面压着东西。
我把旧布折好。
“山上那帮人,有没有领头的?”
陈三火想了想。
“有个戴佛珠的。”
我眼神一动。
“多大年纪?”
“四十多,脸白,说话不急。”
“名字呢?”
“别人喊他秦先生。”
空气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