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磊被他怼得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是我疏忽了。这不寻思三多能力强,这点场面他能镇住嘛。”
“能力强也不是你当甩手掌柜的理由。” 袁朗瞥他一眼,语气严肃,
“你是区队长,你得在后面给他撑着腰,维护他的威信,他才能放开手脚干。你倒好,净等着他自己扛,那能行吗。”
“合着你大半夜把他支去后山查拉练路线,就是为了趁他不在来这么一出?” 姜磊反应过来,挑眉问。
“我是为了整肃风气。” 袁朗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这帮孩子太自以为是,没吃过苦,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部队。你也记着,这种不服管的风气不能长,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趁早掐灭。”
“知道了知道了。” 姜磊忍着笑点头。
天慢慢亮透了,东边天际浸出一层橘红,把煤渣跑道染得发暖。
提干区队的队伍始终钉在最前面,所有人踩着同一个步点,鞋底蹭过地面的声,均匀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摆。
跑了近二十公里,队伍里连粗重的喘气声都听不见,只有偶尔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飘过来两句。
孟小天跑在排尾压着速度,侧头跟身边的郭峰唠:“这速度也就比晨跑快点,搁团里野营拉练,这会都该啃干粮了。”
郭峰点点头:“首长说了,让后面那帮小孩看清差距就行,真按咱们的节奏跑,早甩出去三公里了。按照这个速度在部队,班长皮带早就飞过来了。”
张岭跑在最侧边,目光扫过队伍确认没人掉链子,才回头往身后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 后面的高考队,已经散得没个队形了。
才十五公里,四个班的人就拉成了长长的一串。
最前面的咬着牙硬撑,后背的作训服湿得透透的,深色的汗渍从领口漫到腰际,风一吹凉得人打颤;
中间的跑跑停停,捂着肚子岔气的、踮着脚磨泡的,什么样的都有;
落在最后的几个干脆挪起了步子,弯着腰扶着膝盖,每抬一次腿都像灌了铅。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有人刚想抬手擦,想起操场边石台上坐着的那道身影,又硬生生把胳膊贴回了裤缝。
嘴唇干得起了白泡,舌尖舔过的时候带着点铁锈味。
解放鞋鞋底薄,细碎的煤渣钻进鞋里,硌得脚心生疼,却没人敢停下来倒。
那位中校端着搪瓷缸往那儿一坐,目光淡淡扫过来,就心里一紧,继续向前炮。
怨气压在胸口,跟着疲惫一起往上涌,没处撒,就全泼到了挑头闹事的四班头上。
三班一个学员踉跄着路过顾临川身边,喘着气嘟囔了一句:
“都怪你们班…… 没事瞎逞能…… 现在好了,全跟着遭殃。”
顾临川本来就累得心头火起,脚下猛地一顿,转头就怼:
“怪我们?有本事你找袁首长说去!昨天你们班没人跟着起哄?现在倒装起好人了!”
“要不是你们四班带头炸刺,能把这位祖宗招来?” 二班的人也凑了过来,语气带着火气,“非得嘴欠找排长的不痛快,现在舒服了?五十公里,跑死你们!”
温柏言扶着膝盖直喘气,也梗着脖子反驳:
“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心里就没意见?刚才嫌内务严、嫌队列无聊的是谁啊?”
“我们有意见没当众闹啊!”
吵声一起,周围几个人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压不住的怨气。
四班的人觉得委屈 —— 明明大家都有想法,凭什么黑锅全扣他们头上;
其他三个班觉得倒霉 —— 安安稳稳熬完军训不好吗,非得有人逞能连累所有人。
吵到最后,谁都没力气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互相瞪一眼,又各自挪着步子往前捱。
跑在前面的不想等后面的,觉得他们拖后腿;
落在后面的怨恨前面的不等人,没半点集体意识。
四个班原本就没拧成的绳,这下彻底散了,零零散散拖了半条跑道,狼狈得不成样子。
而最前面的提干区队,已经稳稳跑完了半程。
队伍依旧齐整,甚至有人起了个头,低声喊起了号子。
“一 —— 二 —— 三 —— 四!”
声音顺着风飘到后面,像巴掌似的,一下下拍在高考队每个人的脸上。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铺满整个操场。
五十公里才刚走了不到一半,滚烫的路还长着呢。
日头爬过旗杆顶,晒得煤渣跑道泛着烫人的热气。
袁朗刚端起搪瓷缸润了润嗓子,正准备对着跑道上歪歪扭扭的高考队再补几句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围墙口走过来个人。
许三多手里搭着迷彩作训服,跨栏背心湿得透透的,贴在背上印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裤腿沾着草屑和泥点,显然是刚从后山钻了一路。
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看见场边的几个人,径直走了过来。
袁朗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稳,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嘲讽笑意瞬间消失,连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半分。
姜磊站在旁边看热闹,瞅见袁朗这条件反射似的动作,差点没绷住笑,赶紧低头假装翻手里的训练日志,肩膀一抽一抽的。
刚赶过来的教导员姚文彬站在边上,一脸茫然地看看袁朗,又看看姜磊,完全摸不着头脑 —— 刚才还怼天怼地的中校,怎么突然跟被抓包的新兵似的?
许三多走到近前,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后山测绘完成。”
袁朗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颔首:“嗯,弄好了就行。”
许三多上前一步,递过手里的文件夹,封皮还沾着点晨露的潮气:
“三条备选拉练路线,按难度分了级,沿途水源、隐蔽点和风险地段都标清楚了。”
袁朗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纸上,心思却压根没在图上。
笔尖勾的等高线清晰利落,方位角标得精准,连山间小路的岔口都画上了,可他耳朵竖得老高,就等着许三多开口:
问他
为什么私自加量?
为什么趁人不在折腾学员?
为什么不好好养伤还跑出来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