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知青点东屋。
土炕上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散去屋里残留的寒意。
李建军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剩下的骨头重新熬成白汤。
掺了些棒子面,盛在两个大盆里晾着。
虎妞大腿上的纱布还渗着点血色,但精神好了大半。
它趴在炕沿边,粉红色的舌头不停地舔着前爪。
磐石卧在炕根底下,庞大的身躯像个黑色的小土包。
只要门外有点动静,它那两只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
“陈哥,饭热好了。”
李建军把两个热气腾腾的高粱面窝头端上旧方桌。
陈放端起脸盆,正准备把骨头汤分进几个木盆里。
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两声刺耳的汽车喇叭。
紧接着,马栓子踩着满脚烂泥,一把推开知青点的破木门。
“陈哥!先别喂狗了!”
马栓子跑得直喘粗气,脑门上全是白毛汗。
“公社的吉普车开进打谷场了。”
“支书让你赶紧去趟大队部!”
陈放放下木盆,转头往角落里招呼了一声。
“追风,看着它们分食。”
胸口还缠着夹板的追风站起身,喉咙里压出半截低哼。
旁边刚想凑上去抢块骨头的黑煞立刻缩回前爪,老老实实蹲在原地。
……
陈放推开大队部虚掩的木门。
屋里没生炭火,透着股干爽的烟草味。
王长贵背着手在屋里转圈。
老徐会计手里攥着半截铅笔,正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刘三汉抱着那杆双管猎枪靠在窗户边抽闷烟。
坐在长条板凳上的,正是省外贸厅的干事赵明远。
他脚边放着个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一见陈放进屋,赵明远直接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双手握住陈放的右手。
“陈同志!”赵明远满面红光。
“你这趟活儿干得太漂亮了!”
陈放把手抽回来,拉了条板凳坐下。
“外宾高兴了?”
“何止是高兴!”赵明远一拍大腿。
“昨天半夜,弗兰克直接从县邮电局打的国际长途!”
“外贸部那边连夜发来加急电报,欧洲客商的外汇订单,当场就敲定了!”
赵明远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沓带有红色抬头的公文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省厅连夜拍板的嘉奖令,全在上面写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第一,鉴于陈放同志在本次外宾考察中的突出表现,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第二,考虑到前进大队的积极配合与巨大贡献。”
“特批红旗公社前进大队今年秋后的统购粮指标,直接减免三成!”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徐手里的那半截铅笔“啪”的一声掉在账本上。
他猛地扑向桌角那把旧算盘,十根粗糙的手指头哆嗦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啪啪啪啪!”
算盘声停下,老徐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老王!三成啊!”
老徐声音全劈了,一把薅住王长贵的羊皮袄袖子。
“拿去年的产量当基数,这三成扣下来。”
“咱们全大队几百户人,家家户户过年能多分四十多斤口粮!”
在这个半点油水都见不着的年月,四十斤纯粮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全家老小的命,是孩子们大冬天不用饿着肚子硬挺的底气。
刘三汉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猛搓了两下,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三汉!”王长贵指着门外。
“去拿铜锣!去打谷场,去东岭地头敲!”
“告诉大伙,今年冬天,前进大队没人会饿死!”
“急什么,话还没说完呢!”
赵明远赶紧出声拦住往外冲的刘三汉。
又从皮包里抽出几张盖着省厅红戳的单子。
“苏处长说了,不能让底下的同志白流汗流血。”
“在之前批给你们的五吨重油基础上。”
“省厅再给前进大队追加三吨高标号柴油!”
“另外加拨一千斤尿素!”
赵明远把调拨单重重按在桌子上,用手拍了两下。
“条子我带来了,下午就能开拖拉机去县里装货!”
王长贵盯着桌上的红头单子,两片嘴唇直抖。
柴油和化肥,这是开荒种地抢收成的命根子。
有了这些东西,前进大队这回是真要翻身了。
发完大队的指标,赵明远转过身。
从包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陈放面前。
“陈同志,大队的账结完了。”
“这是省厅特批给你个人的津贴。”
赵明远把信封倒过来。
厚厚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落在桌面上。
全是不限期、不限地域的全国通用粮票,足足有半块砖头那么厚。
接着,他又点出二十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五百斤粮票。”
赵明远最后递上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
“外加两百块现金。”
“还有苏处长的亲笔信。”
“他特意交代,必须亲自交到你手里。”
陈放没推辞,拿起那五百斤全国粮票,揣进内兜。
然后把那叠大团结数出十张收好,剩下的十张原封不动地顺着桌面推到了老徐跟前。
“老徐会计,这钱走大队的公账。”
老徐愣住了,连连摆手,伸手挡住那叠钞票。
“这不行!”
“陈放,这是省外贸厅奖你的。”
“是你拿命在黑瞎子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大队哪能占你这个便宜!”
“收着。”陈放按住老徐的手背。
“向阳坡那新院子正在赶工期。”
“几十名社员放着地里的活不干,天天在山上给我抡镐头。”
“这钱拿去供销社割几斤猪肉,买点散酒。”
“大伙给我办事,总不能让人家天天空着肚子干苦力。”
王长贵在旁边看着,双手使劲搓了搓脸。
“老徐,收下!”
“陈放的一片心,你记在公账上,单列一笔。”
“一分不少全贴在向阳坡那新院子的料钱上!”
老徐抹了把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十张大团结锁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