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拿起桌上的火漆信封,用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很薄的办公信纸,字迹苍劲有力。
陈放扫了一眼,直接把最后一段内容念了出来。
“入夏后广交会追加订单。”
“长白山特种林副产品长期供给合同已报省政府审批,届时另行通知。”
赵明远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喝了口热水,凑近半步,压低嗓门。
“陈同志,苏处长昨晚在电话里特意交代我给你透个底。”
“那帮欧洲客商对这趟弄到的黑熊标本和野猪獠牙爱不释手。”
“外贸部那边已经盯上了咱们长白山这片林子。”
“这个长期供给合同要是批下来。”
“你们前进大队以后就等于端上国家饭碗了。”
“上面会专门拨经费、下指标,把咱们这儿变成定点的特级采办基地!”
王长贵听完这话,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定点采办基地!
这就等于从种地的泥腿子变成了国家特派单位,不用再受红旗公社的鸟气。
“三汉!”
王长贵大吼一声。
“敲锣!马上给我去敲!”
刘三汉再也憋不住了,一把抓起窗台上的破铜锣,甩开膀子撞开木门冲了出去。
“咣——咣咣——”
破锣敲得震天响,刘三汉粗哑的嗓门在村里来回飘荡。
赵明远把空皮包夹在腋下,满脸堆笑。
“那陈同志、王支书,任务传达到了。”
“我得赶紧回县里交差。”
“化肥和柴油,下午别忘了派车去拉。”
陈放站起身,跟着把赵明远送出大队部。
吉普车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顺着烂泥路开出了打谷场。
……
第四天清晨。
知青点东屋的破木门透进几缕五月下旬的日头。
空气里那股草药味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锅里翻滚的苞米糊糊香气。
陈放蹲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新调好的药泥。
这两天他加大了“金丝铜胆”的分量,黑瞎子的胆膏是疗伤拔毒的圣品。
他解开虎妞大腿上的纱布。
远东豹挠出来的那条半尺长口子。
缝合的线头周围已经鼓起了一圈粉红色的肉芽。
伤口收拢得极快,连脓水都没怎么渗出。
陈放拿刀尖挑着药泥,均匀地敷在肉芽上。
虎妞没怎么挣扎,只是把大脑袋靠在陈放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哼唧哼唧”的动静。
炕下边,磐石把下巴搁在两条前腿上,两只耳朵像转盘一样来回动唤。
只要陈放手上的动作稍微重一点。
磐石那条粗壮的尾巴就在地上重重拍打两下。
“行了,别护犊子了。”
陈放把纱布重新缠好,打了个死结。
“再养一养,跑蹦都没问题。”
虎妞像听懂了似的,拿粉舌头舔了舔陈放的手背。
接着撑着两条前腿,后腿半踮着,硬是靠三条腿从炕上溜达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磐石跟前。
磐石立马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把虎妞挡在里侧,拿宽大的黑鼻子使劲蹭了蹭虎妞的脖颈。
李建军端着大铁勺从灶台边转过头。
“陈哥,虎妞这恢复速度也太吓人了。”
“那可是大猫挠的,放人身上不得躺半个月?”
“动物的自愈力,不能拿人比。”
陈放把脏纱布扔进灶膛,火苗子卷着布条烧出一股焦臭味。
“向阳坡那边今天该收尾了?”
“可不是嘛!”李建军赶紧把火撤了,盛出两碗糊糊。
“刚才马栓子跑过来说,王队长他们一大早就上山了。”
“马队长昨晚连夜从县里拉回来两袋洋灰,正往墙头上抹呢。”
吃过早饭,陈放穿上绿军装,后腰揣上五四式手枪,手往门栓上一搭。
屋里几条狗全精神了。
追风胸前的夹板还没拆,只能原地呜咽两声。
黑煞的伤口结了厚痂,已经能正常走路。
雷达、幽灵和踏雪早就等在门边。
“伤员看家。”陈放留下一句话。
只带了幽灵、踏雪和雷达,顺着村路往后山向阳坡走去。
太阳越爬越高,五月下旬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燥热感。
还没走到缓坡,就听见王大山那破锣嗓子在坡顶上炸响。
“二柱子!你那水泥和得太稀了!”
“多掺点沙子,玻璃碴子得扎得密实点,听见没!”
陈放踩着硬实的土路走上坡顶。
眼前的大院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两米五高的青砖院墙围出好大一片平整的空地。
十几个壮劳力正架着木梯子,在墙头忙活。
三队队长马金宝站在拖拉机旁边,指挥着人往下搬最后半袋洋灰。
这是现下最金贵的稀罕物,整个红旗公社也没几包。
王长贵硬是用几斤野猪肉,托马金宝从县农机站那边化缘弄回来的。
墙头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水泥砂浆。
里头密密麻麻地插着砸碎的酒瓶子玻璃,还掺着废品站淘来的铁蒺藜。
太阳一照,墙头泛着瘆人的凶光。
这哪是院墙,这纯粹是个军事堡垒的防线。
别说是人,就算黑瞎子想往上爬,也得扎出两个血窟窿。
“陈知青来了!”
王大山光着膀子从大门边跑过来,浑身是泥。
“你瞅瞅这正门!”
院子正门是两扇三寸厚的老榆木板。
上面钉着一排排生铁方钉。
两边合页是从县废品收购站淘来的大号铸铁件。
关起来的时候“嘎吱”直响,分量极沉。
门后头横着一根大腿粗的实木门闩。
这门只要一插,外面几百斤的老挂甲野猪也休想撞开。
陈放推开厚重的大门,走进院子。
地势垫高了不少,黄土砸得极实。
表面还撒了一层石灰吸潮。
院子西北角,靠着后墙的地方。
坐北朝南并排起着七个独立的狗窝。
王大山完全按照陈放的图纸执行。
窝底用青花岩架空半尺防潮,顶上盖着带坡度的青瓦,雨水能顺着往外排。
窝里头铺了两层厚厚的干茅草,透着股干爽气。
幽灵和踏雪跑过去,在窝门前转了两圈。
非常满意这个新地盘,直接趴在阴凉处直喘气。
陈放走到后墙边。
墙根底下,原本留出的那两个加宽加高的拱形犬道,也全部完工了。
内侧上方打进去了几根木楔子。
吊着一块两寸厚的实木挡帘。
狗进出的时候拿脑袋一顶,帘子就能上下翻动。
不用的时候自然垂下,防风防雪防蚊虫,外头的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