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开始吧。”
副导演翘着二郎腿，指尖转着黑色水笔，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扫了眼手表，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拖着慵懒的调子喊道。
整个模拟过程很漫长，不过在现实世界，其实只过去了一秒。
张建雅几个自然也没有太认真，全都是等着李思央出丑，走个过场，主要是给李晓冉一个交代。
......
李思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表情铺垫。
下一刻，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思央先动了左腿。
不是那种夸张的一瘸一拐，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全身百分之九十的重量都压在了左腿上。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弯曲过的长枪，可右肩却极其细微地向下沉了半寸，那是长年累月用一侧身体承重留下的本能习惯。
迈出第一步时，他的右脚没有直接落地，而是脚尖先轻轻碰了碰地面，像踩在薄冰上一样试探着，随即飞快地缩了一下，仿佛那一下触碰引来了钻心的疼痛。
然后才用脚掌外侧，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落下，承受住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
步幅比常人窄了整整三分之一。
每走一步，左腿的股四头肌都绷紧成一条坚硬的线条，右腿只是虚虚地拖着，像一截早已失去知觉、却又偏偏连着神经的枯木。
左手始终虚虚地悬在身侧，距离腰侧不过一拳的距离，随时准备扶住什么东西借力。
那仿佛是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
李思央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像是有什么钝痛从股骨深处缓缓蔓延开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太阳穴，带着特有的酸胀。
但那点痛楚只在他眼底停留了零点一秒，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腿一眼，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移半分，只是一步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片空无一人的 “太极殿”。
也就是办公室中央。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本来几个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
喝水的声音停了。
转笔的声音停了。
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仿佛变得遥远。
.....
随后副导演手里的笔咔哒一声停在了指尖。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思央的腿，脸上的慵懒和不屑像被潮水瞬间冲走，只剩下满脸的错愕。
张建雅握着保温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震惊的专注。
他做导演二十多年，见过无数演残疾人的演员，有的靠夸张的肢体动作博眼球，有的靠苦情的表情赚眼泪，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残疾演得如此不动声色，却又如此真实刺骨。
这不是演出来的瘸。
这是疼了十几年的瘸。
是从马背上摔下来骨头碎裂，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从此每走一步都要忍受钝痛啃噬骨髓的瘸。
是在无数个深夜被疼醒，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第二天还要穿上太子朝服强装无事的瘸。
张建雅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身影。
看着李思央此刻走路的样子，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小子的右腿，是不是真的受过那样重的伤？
可是刚才走进来的时候，这小子是个正常人啊。
什么鬼？
难道他以前摔断过右腿？
还是他是范伟的传人，走两步就瘸了？
......
此刻，所有人都被李思央的几步提起了兴趣来。
李思央在几人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
而这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刚才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唐的储君，李承乾。
他的下颌线紧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唇线抿得紧紧的。
即使身有残疾，即使站在那个九五之尊的父亲面前，他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特有的意气风发，又带着储君该有的沉稳和威严。
无需刻意压低声音，无需板起面孔，仅仅是这一个眼神，就让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真的置身于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面对的是那个曾经被李世民寄予厚望的大唐太子。
此刻，李思央还是关了帝王之相的加持演绎出来的，这帝王之相，自然要等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
无实物和无对手表演自然是最难的，张建雅给李思央出的随机试镜题是称心被杀后，父子，君臣对峙，关系恶化。
前面自然还有一段李承乾被李世民用马鞭抽打背脊的戏份，喜欢男宠这种事情，对于李世民这个千古一帝来说。
绝对是不可容忍的，也是皇室丑闻。
因此李思央此刻要表演的就是爆发，压抑了许久的爆发。
不仅仅是因为称心被杀。
而是父子，君臣矛盾积攒许久的沉淀爆发。
......
李思央的胸腔先极深地起伏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只看见他原本平稳的肩线骤然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背在身后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指节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连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背脊上纵横交错的鞭伤，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仿佛衣料下的皮肉早就烂了。
抽得皮开肉绽，血顺着衣摆渗进去。
可他从始至终没有哼过一声，没有弯过一下腰。
直到此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虚假的李世民，仿佛能看见那个身穿龙袍、手持马鞭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帝王的冰冷和愤怒。
空气在他周身凝滞成铁。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十二年刻进骨子里的太子仪态，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里，喷涌而出的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是称心惨死的锥心之痛、是被亲生父亲亲手斩断所有念想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
下颌线绷得快要断裂，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蛰伏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