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舒县城下,两军对垒。
大乾的五万兵马在城前列阵,林昊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命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挖壕立栅,布设拒马,井然有序地扎下营盘。
舒县城墙上,刘勋扶着垛口望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原以为林昊远道而来,第一件事便是趁锐气正盛时发动进攻——毕竟长途奔袭,最忌顿兵坚城之下。
可对面那营盘扎得稳稳当当,丝毫看不出急躁。
他转身看向黄忠,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
黄老将军,大乾兵马远道而来,我军以逸待劳,何不趁对方立足未稳,冲杀一阵?
他们骑兵数量明显不多,估摸着不足三千,我军若以骑兵突袭,必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兵法有云:客军远来,利在速战;我军据城,利在持重。
可若能在敌军营盘未立之时便先下一城,岂不是事半功倍……
魏延斜靠在城墙垛口旁,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也就这点学问,别瞎卖弄了。连你都知道的道理,对方岂会不晓?
刘勋一噎,脸涨得通红:你——!
黄忠抬手止住二人,走到垛口前,目光越过城下那片正在成型的营盘,缓缓扫了一圈。
新立的栅栏前挖了一排浅坑,坑底隐约可见削尖的木桩;
几队游骑在营外来回巡视,甲胄齐整,马速不急不缓,显然是在防备突袭。
阵前还有几排拒马已经布置妥当,铁尖朝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黄忠收回目光,语气平缓:刘将军莫生气。你看大乾的布阵,虽是远来之师,但阵脚不乱,栅栏拒马布置得井井有条,巡骑警戒也未见松懈。
这分明是防着我军趁其立足未稳时突袭。此刻出城,占不到便宜,反倒徒增伤亡。
两军兵力相当,我军身为守方,城高墙厚,以逸待劳,只需安心防守,便已占了三分便宜。何必冒险出城?
刘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闷闷地应了一声:……行吧。
城下,林昊在黄忠等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将营盘修建完毕。
栅栏合拢,营门竖起,大乾的赤旗在营中最高处升起,像一根楔子,稳稳地钉在了舒县城外。
大帐中,林昊落座主位,太史慈、华雄、许褚分列两厢。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暑气。
城内情况查探清楚了?林昊开门见山。
华雄拱手道:陛下,末将方才派了几队斥候抵近城下探查,发现荆州军已经入城。城头守军旗帜有所增加,看旗号和队列规模,荆州军约在五万上下。
许褚眉头一拧:五万?那与咱们兵力相当,对面还有城墙可守,这仗可不好打。
华雄却不以为然:虽兵力相当,但荆州军精锐程度远不如我军。强攻之下,末将有七成把握拿下此城。
林昊摇了摇头:即便能拿下,伤亡也不会小。舒县是第一仗,接下来还要面对袁术的大军和可能存在的荆州援军。
若在此地把士卒打残了,后面的仗就没法打了。强攻,是下下策。
许褚挠了挠头:那陛下,咱们怎么打?
林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中挂着的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陷入沉思。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
演义里,关羽攻打长沙郡,对面的武将正是黄忠和魏延,而太守叫韩玄。
关羽与黄忠大战三日,第一日不分胜负,第二日黄忠马失前蹄,关羽没有趁人之危,第三日黄忠为报不杀之恩,箭射盔缨。
韩玄因此认定黄忠通敌,要斩他,魏延押粮归来,杀了韩玄,开城迎关羽入城。
眼前这局面,何其相似。
对面也是黄忠,太守换成了刘勋,魏延也恰好在城中。
而且此人的性格他有所耳闻——在函谷关被擒后,太史慈曾对他以礼相待,此人回来后一直沉默低调,与蔡瑁等人也并不亲近。
或许可以一试。
林昊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史慈身上:子义,去城下邀战吧。
太史慈微微一怔,随即抱拳应诺,转身掀帘而出。不多时,营门大开,一骑人马越众而出,朝舒县城下驰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前谷地上回荡。太史慈策马来到弓箭射程之外勒住缰绳,提枪一指城头,中气十足地扬声喊道:
大乾太史慈在此,荆州黄忠——可敢出城一战!
城头上的守军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投向黄忠。刘勋也转过头,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人家点名找你,你总不能不去吧?
黄忠沉默了片刻,缓缓握紧了刀柄。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也不该避。他回头看了魏延一眼,目光里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深意,随即转身大步朝城下走去。
开城门。备马。
城门吱呀作响,缓缓拉开一条缝。黄忠策马而出,身后只跟了数骑亲兵,甲胄齐整,白发被晚风向后扯平,面容沉静如深潭之水。
两骑相距十余步时同时勒马。
太史慈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旧识相见的随意:黄老将军,数日未见,不知上次我所说的建议,你可有新的想法?
黄忠微微颔首,面色平淡,但眼底的那层复杂神色并未完全掩住:你我之间,多说无益,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太史慈提了提枪,枪尖在暮色中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便如此吧。请——
最后一个字落音的同时,枪已刺出。
黄忠横刀一格,金铁交鸣之声炸开,火星四溅。
两人错马而过,随即同时拨转马头,再度对冲。
黄忠的刀势比上回在皖城外又沉了几分,但刀锋上那股犹豫却比此前浅了些——像是这几日他在心中反复掂量过什么,最终把某些东西暂时按了下去,只余下纯粹的刀法与战意。
太史慈见招拆招,枪如游龙,在刀影中穿行游走。两人在城下你来我往,刀光枪影交织成一团翻涌的银芒,看得两军将士目不转睛,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五十合过去,不分胜负。
八十合过去,依旧平分秋色。
黄忠一刀劈空,太史慈顺势抢入内圈,枪杆贴着黄忠的肋侧滑过,黄忠猛地侧身闪避,刀柄回撩,逼得太史慈收枪后撤——两人拉开距离,各自喘息了一瞬。
战马绕圈踱步,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浅浅的印痕。
太史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山脊线之下,天际铺开一片暗红色的霞光,城头和营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暮风裹着尘土从两军阵列间穿堂而过。
他收回目光,将长枪往鞍前一横,微微抱拳:今日天色已晚,来日再战。黄老将军,保重。
说罢,不等黄忠答话,拨转马头缓缓往本阵策去,那姿态从容得不像撤走,倒像约好了明天再见面的老熟人,话说完就起身告辞了。
黄忠勒马原地,目送太史慈的背影消失在营门之内,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身后城头上的袁术军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在说怎么不追,有人在说那太史慈也没占到便宜。这些声音黄忠都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
他缓缓收刀,策马回城。
城门口,刘勋早已等在那里,脸上堆着笑迎上来:黄老将军神勇!那太史慈也不过如此嘛,打了一百回合也没能把老将军怎么样。明日再战,定要让他吃些苦头!
黄忠翻身下马,没有多解释,大步朝城楼走去。
他看出来了,太史慈今日邀战,压根没打算分胜负,只是在拖延时间。他图什么?他在等什么?
而远处大乾营中,太史慈翻身下马,将长枪交给亲兵,大步走入中军大帐,朝林昊拱手:陛下,末将已按吩咐与黄忠交锋百回合,未分胜负。
林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帐中灯火跳动的焰苗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明日,继续叫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