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刚亮,大乾营中便有了动静。
营门打开,大军未动,只有一骑缓缓而出,那便是太史慈。
太史慈策马来到城下,提枪一指:黄老将军,昨日没打完的,今日继续!
两骑在城下再次对垒,刀枪交击之声从晨光熹微响到日上三竿,百十回合后,依旧平分秋色。
太史慈拨马后撤时,照旧留下那句话:明日,再战!
黄忠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营门里,他皱了皱眉,但没多想,策马回城。
第三天,太史慈又来了。
城头上,黄忠早已披挂整齐站在垛口旁。
他一夜未睡踏实,反复琢磨着大乾的意图——围而不攻、日日邀战、打完便走,这根本不像是打仗。
可对方已经叫到面前了,他黄忠打了大半辈子仗,没有不应战的道理。
黄忠出城时,不再像前两日那般沉默。他勒马在阵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太史慈,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不解:
太史将军,你日日如此,到底图什么?难道以为老夫年纪大了,这样耗上几天便能把我拖垮?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
太史慈长枪横举,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黄老将军,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吧。
他催马抢攻,枪尖如一道银线直刺而来。黄忠不再追问,横刀迎上,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双方都以为,今天这一场又会如两日前一般,势均力敌。
但这一次,打到三十回合时,变故陡生。
太史慈一记重劈,黄忠举刀硬架。
刀枪相撞的力道震得两人手臂同时一麻,而黄忠胯下的战马就在这一瞬间撑不住了——前肢猛地一软,膝盖跪倒,马身向前扑倾。
黄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一栽,手中长刀脱手飞出,一声落在数步外的尘土中。
他半跪在地,面前便是太史慈的马蹄。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城头上、城楼下、两军阵前,数千双眼睛齐齐盯着这一幕。
所有人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太史慈只需一枪,黄忠便再无生路。
然而太史慈没有动。
他勒住了马,目光在黄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拨转马头,缓缓走到长刀落地的位置。
左手持枪,右手探身将刀从地上挑起来,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将刀朝黄忠的方向掷了过去。
刀柄落在黄忠面前的土里,微微颤动。
今日将军之败,非战之罪。待明日换过好马,子义再来讨教。
太史慈说完,不再停留,拨马回营,只留下一道从容的背影。
舒县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荆州军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人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们方才都以为老将军要交代在那里了。
而城楼之上,刘勋扶着垛口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脸上那层劫后余生的庆幸正在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他盯着太史慈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城下正缓缓起身捡刀的黄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黄忠回城时,刘勋迎在城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像水面上薄薄的一层油:
老将军受惊了。马匹的事好办,末将这就让人从城中挑一匹好马给您送来。您先歇着,明日再战,定能找回场子。
黄忠点了点头,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
他连日鏖战,体力消耗不小,方才那一摔虽然没伤着筋骨,也让他觉得一阵阵发虚。
他回到屋中,解下甲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察觉刘勋在门外站了片刻,目光透过门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大乾帐中,太史慈解下头盔擦了把汗,看向林昊:陛下真是料事如神。您怎知那马会出问题?
林昊闻言笑了笑,解释道:连番交战,体力消耗巨大,需要通过进食休整恢复。
舒县虽有余粮,可精饲料未必充足,扬州本就不产马草。
况且黄忠那匹战马是宝马良驹,食量比寻常马匹更大,对草料的要求也更高。
连日消耗,人撑得住,马却未必扛得下来。
今日那一摔,不过是前几日积累的亏空终于撑到了临界点而已。
太史慈恍然大悟,随即又追问:那明日,他还会出战么?
林昊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史慈脸上:会。但是子义,明日这一战,朕需要你冒些险。
太史慈神色一正:请陛下吩咐。
林昊沉吟片刻,没有直接说,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黄忠此人,人品如何?
太史慈沉默了一瞬,回想起函谷关下的对射、皖城外的交锋、这几日城下的缠斗,还有方才自己掷刀还他的那一幕。
他点头,语气笃定:我相信他。
林昊看着他,缓缓道:好。明日我要你诈败,在阵前露出一个破绽——一个足以让他取你性命的破绽。
随后顿了顿,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复杂:若赌对了,舒县便可不攻自破。若赌错了……至少朕会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太史慈没有犹豫,拱手道:陛下无需担忧。马革裹尸本就是我等夙愿,区区负伤算不得什么。末将明白该怎么做。
次日,太史慈再次策马出营。但这一次他没有提枪,马侧挂着他的宝弓,箭囊中插着满满一壶羽箭。
他在城下勒马仰头,声音比前几日响亮了几分:黄老将军!今日你我比比箭术,如何?
城内,黄忠刚刚接过刘勋送来的一匹新马,正在校场试骑。
听到传报,他翻身上了新马,提着宝雕弓出城迎战。
两骑在城下列定,相隔百余步。这是弓箭手的生死距离——再近,箭来不及反应;再远,准头便难以保证。
黄忠勒马立定,搭箭上弦,高声道:老夫箭下无情,太史将军小心了。
太史慈也弯弓搭箭,回答得干脆:
话音刚落,两支箭几乎同时离弦。
一左一右,在半空中交错而过,各自擦着对方的身侧飞向远方,钉入尘土。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两人在马背上闪转腾挪,箭矢贴着盔甲划过,差之毫厘便见血,看得两军将士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史慈一边射箭,一边暗自估算着时机,心中暗道:希望,我赌对了吧!
他觑准一个空档,猛地发力拉开弓弦,只听一声脆响——那张陪伴他多年的宝弓,在满弓的瞬间应声断裂,弓臂碎成两截,木屑迸飞,其中一块弹到了太史慈的眉骨上,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太史慈的瞳孔微微一缩,搭箭的右手僵在了半空。
这一瞬的破绽,黄忠看在眼里。
他的宝雕弓已经抬起,箭尖稳稳对准了太史慈的面门。
此刻只要他松开手指,这支箭便能贯穿对方的眉心。
舒县之危、荆州之局、天子之命——所有沉甸甸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压在他扣弦的手指上。
城头上,刘勋双手撑在垛口边缘,身子几乎探出了城墙,嘶声喊道:黄老将军——快出手!!!
黄忠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皖城外两人隔空对视、眼中分明有几分惺惺相惜的那一刻;
昨日自己马失前蹄跪在尘埃中,对方只将刀掷还,转身离去时那道背影。
他这一生,从没在战场上对敌人手软过。可这个人……不一样。
但箭已在弦上,万众瞩目之下,绝无可能收回。黄忠深吸一口气,前臂极细微地抬高了分毫,然后松开了手指。
离弦之箭呼啸而出。
太史慈闭上了眼。
箭矢擦着他的头顶飞过,一声闷响,头盔被射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马蹄旁。而太史慈本人,毫发无伤。
他睁开眼时,额角的冷汗正顺着眉骨流下来,混着那道细血线一起淌过面颊。
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地的头盔,又抬头望向百余步外的黄忠。
黄忠已经收了弓,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握弓的手正缓缓垂落在鞍前,指尖还在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
他朝太史慈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扬声喊道:将军宝弓已毁,此败非战之罪。且回去吧。
说罢,也不等太史慈答话,拨转马头,缓缓朝城门走去。背影落在暮色初降的光线里,挺直如松,却不知为何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太史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之内,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道:真乃仁义之士……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头盔,翻身上马,策马回营。
而此时舒县城墙上,刘勋扶着垛口的手慢慢收回来,脸色从方才的急迫兴奋,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沉到连身边亲卫都不敢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的质疑与猜忌,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