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策马回城,刚过城门洞,迎面便被一支人马拦住了去路。
刘勋带着上百名亲卫横在街中,甲胄在身,刀未出鞘,但手都按在柄上,目光不善。
黄忠身后的荆州兵立刻察觉不对,纷纷握紧兵器涌了上来,两拨人在城门内狭长的街道上对峙,气氛骤然绷紧如弦。
黄忠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勋,语气平淡:刘将军这是何意?
刘勋没有让路,反而向前迈了一步,仰头盯着马上的黄忠,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刺:
黄将军,或许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方才那一箭,为什么会射偏?
黄忠面不改色:人老体衰,多日鏖战,手抖了分毫。
胡说!刘勋猛地拔高了声音,手指几乎戳到黄忠的马前:
那个距离明明在你的射程之内!凭你的本事,那太史慈今日就该横尸马下!
他死了,大乾军心必乱,舒县便能多扛些时日!可你呢?你偏偏射高了一寸——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黄将军,你此举,怕不是通敌?
二字一出口,整条街上的空气都凝住了。
黄忠身后的荆州兵有人攥紧了刀柄,眼中怒意勃然,但没人敢先动。
黄忠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走到刘勋面前:
昨日我马失前蹄,跪在他面前,他只需一枪便能取我性命。他放了。今日我若一箭射死他,我黄忠成什么人了?
黄忠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压人:他饶我一命,我今日还他一次,两清了。有什么错?
刘勋被那股气势压得退了一步,但嘴上不肯服软:这是战场!不是你比武论交的地方!战场上要的就是你死我活,哪有这么多规矩可讲!
黄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刘勋,目光里透出一种让后者浑身发冷的平静,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懂什么?
刘勋:“你不杀他,是因为你觉得他日后还有用——还是因为你觉得这舒县守不住?”
黄忠:“我做事有我自己的准则,无需刘将军操心。”
两人僵持之际,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刘将军既然觉得此事如此简单,那明日太史慈再来邀战的时候,不如让您亲自出城迎战?到时,是杀是放,悉听尊便。
魏延从荆州兵的队列里走了出来,步子不急不躁,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走到黄忠身侧站定,目光斜斜地落在刘勋身上。
刘勋被这句话呛得一噎,脸由红转黑,胸膛剧烈起伏,可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让他去打太史慈?他刘勋有几分斤两,自己心里清楚。出城怕是一个照面就得交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发作,目光却扫到了周围的形势——黄忠身后的荆州兵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之众,而他带来的亲卫不过百人出头。真动起手来,他这边根本占不到便宜。
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咬着牙挤出一句:好,很好。此事我会如实禀报袁术将军和刘琮大人,到时候责任追究起来,休怪我没提醒你们。
魏延抱了抱拳,嘴角那丝笑意纹丝不动:请便。
刘勋重重一甩袖,带着亲卫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城门口那股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也随之松动了几分。
魏延凑近黄忠,压低声音:将军,无碍吧?
黄忠摇了摇头,看着刘勋远去的背影,眉头皱起:无碍。但今日之后,双方隔阂只会越来越大。
魏延左右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拉了拉黄忠的袖口,低声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墙角,魏延又让两名心腹亲卫在巷口把守,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将军,有句话末将不知当不当讲……将军可想过,此战之后,您在荆州的处境会如何?
黄忠眉头一拧:何意?
魏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之前在荆州,您因为李家村的事告发张允,蔡瑁他们对您处处打压。此番让您领兵出征,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可您真的没看出来么?他们没想让您活着回去。
黄忠目光微动:说清楚。
魏延将自己押运粮草的经历说了出来。原本约定的半月一趟,可等他到了约定地点,接粮的官吏却推说道路损毁、粮草受阻,需要多等半月。
可那条官道魏延先前带着大军走过一遍,路面平整完好,何来一说?
他们就是想掐着咱们的脖子。前线的仗打得好,他们就拖粮草让您无法扩大战果;
前线的仗打得不好,那就是您统兵无方,正好治您的罪。里外都是死路。
魏延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多亏咱们入了舒县,城中存粮尚可支应,否则现在军中粮草怕是已经见底了。
黄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或许只是碰巧。不能以此为信。
魏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将军,莫要执迷不悟了。如今的荆州,早已不是主公在世时的荆州了。
刘琮公子年少,被蔡瑁等人操纵成为傀儡;
朝廷腐朽,世家们把持朝政,不思政事,只顾谋取私利。
我等这些人留在那里,迟早会被他们害死。
黄忠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了出征前蔡瑁端来的那杯酒,还有那句莫要再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耗费心神。
又想起刘表晚年那些糊涂事,文臣武将彼此倾轧,一个偌大的荆州被折腾得乌烟瘴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沉:既如此,你又待如何?
魏延目光一闪,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转投大乾。林昊雄才大略,如今实力冠绝天下,又素有识人之明。
咱们若通过太史将军引荐,再以这舒县为投名状……
日后未必不能搏个前程。到时候,五虎上将的位置,也不是没可能。
黄忠的面色骤然一沉,厉声打断:莫要多言!老夫行伍半生,做事光明磊落,岂能做这等背主投敌之事?
魏延被他喝得一怔,随即苦笑道:那将军,您打算怎么办?
黄忠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些许:先办好这里的差事。待他日返回荆州,我自会找蔡瑁等人当面对质。若事与愿违……我便卸甲归田,再不问世事。
魏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黄忠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再多说只会让这老将军翻脸。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背影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而另一边,刘勋回到屋中,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飞溅。
可恶!可恶!那黄忠、那魏延,竟敢如此屈辱于我!他来回踱步,面色铁青,方才在街上被魏延当众驳得哑口无言的那股火,此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身边一名亲卫看准时机凑了上来,低声道:将军息怒,小人有个主意,可报此仇,说不定还能纳这些荆州兵为己用。
刘勋停住脚步:
亲卫附耳低语了一番:“将军,不如以赔礼之名设宴,请黄忠和魏延赴席,席间埋伏刀斧手,将二人一举拿下,扣上通敌的罪名。
至于那些随行的荆州兵,家眷都在襄阳,只要恐吓一番,说他们若敢哗变便祸及家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若有人愿意归顺将军继续守城,便许诺日后向袁术请赏,日后可将家眷迁来扬州安置,立功的话升官发财也不在话下。
如此多管齐下,必然可以笼络不少士卒为己用。”
刘勋听着,面色由阴转晴,最后狠狠一拍桌案: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你立刻去准备,今晚我要他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