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灵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裴炎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说道：“前辈，虽然你把那根绿丝用神识遮蔽起来了，但我现在还是能感受到你身上那股亲切之意。”
裴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才只是将那根分离出去的细丝收回了神识中，但神识核心深处那团绿色异物的本体依旧在运转。
他略微思量了片刻，然后集中精神，将神识如同一层细密的无形屏障般层层包裹住那团绿色异物，将其散发出的所有气息全部封锁在神识深处。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看向药灵：“你再感受一下。”
药灵闭上双眼，将自己的感知力缓缓铺展开来。
它这次感知得格外仔细，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十息、二十息，直到足足过了将近三十息，它才重新睁开眼，对着裴炎摇了摇头：“没有了。这次一点都感受不到了。”
裴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踏入青木镇开始便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此刻总算落了地。
那道能让他在这片林海中随时暴露身份的亲切感，其源头既不是桃都树的蕴灵根，也不是破空虚桐，而是他神识中那团最核心、最隐秘的绿色异物。
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掌握了遮蔽这道气息的方法——只要用神识包裹住那团绿色异物，那道亲切感便会被彻底隔绝。
但他心中随即浮起了一个新的疑问。
在万兽原上时，这团绿色异物从来没有散发出过这种能让灵植修士产生亲近感的气息。
当他跟那在万灵渊中与玄空竹族的修士面对面接触，对方就完全没有对他产生过类似的反应。
而在他踏入沉星林海之后，短短几天之内，便有摆摊的低阶灵植修士、负责登记的花师弟、眼前这株药灵，接二连三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同一种亲切感。
这说明绿色异物的变化，是在进入沉星林海之后才发生的。
裴炎将目光落在眼前这株只有一尺来高的药灵身上。
它正微微仰着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开心——显然是因为自己终于帮上裴炎的忙，多少弥补了一些之前莽撞闯入树洞连累对方的愧疚。
但它心底深处的隐忧并没有完全消散。
它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族修士虽然从始至终没有对它表现出任何企图，但对方毕竟在它昏迷时出手相救，又耗费了一株玄药帮它稳住伤势，这份恩情，它知道迟早是要还的。
它现在就怕裴炎接下来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万一对方要它用自己的药力去炼制什么丹药，那它就是进退两难了。
裴炎并不知道眼前这小东西心里正在盘算这些事。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问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在获得灵智之后，是否见过菟丝鬼藤这个族群的修士？”
药灵脸上原本还挂着一丝笑意，听到“菟丝鬼藤”四个字的瞬间，那张小脸骤然变了颜色。
那是一种裴炎从未在它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之前面对追击者时的那种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发自本能的忌惮。
它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急促而严肃：“前辈，菟丝鬼藤是沉星林海的超级势力之一，我自然是见过的。”
它顿了顿，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裴炎，“前辈为何突然问起它们？难道——前辈跟菟丝鬼藤之间有矛盾？”
说到最后一句时，它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裴炎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惊讶。
他之前从裂隐口中便知道菟丝鬼藤在灵植一族中名声不好，但没想到仅仅是提起这个名字，就能让一株才具备灵智一年的药灵怕成这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药灵的问题，而是重新从神识中引出了那根绿色细丝，让它缓缓飘到药灵眼前不远的位置，然后问道：“那你可认识此物？”
药灵见裴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自己方才的问题，反而又把那根绿丝招了出来问自己认不认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团疑惑。
但它还是耐着性子凑近那根绿色细丝，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用感知力探查了片刻。
然后它摇了摇头：“不认识。”
裴炎眉头微微皱起，紧接着问道：“你刚才说见过菟丝鬼藤一族的修士。
那你应该知道，它们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控制其他族群的修士，将其变成傀儡。
你有没有亲眼见过它们是如何操控那些傀儡的？”
药灵到现在还是摸不透裴炎到底想问什么，但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族修士问的问题虽然没有章法，却都围绕着同一个方向在打转。
它没有迟疑太久，便坦诚地回答道：“晚辈虽然获得灵智的时间不长，但确实亲眼见过一次菟丝鬼藤的修士出手。
那是我在躲避追捕的途中，偶然在一片密林深处撞见的。”
它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那菟丝鬼藤的修士在和其他修士发生冲突时，会用一种极隐蔽的方式接近对方，然后趁对方不备，从体内激发出一种血红色的细丝。
那种细丝和前辈这根绿丝的形态很相似，都是极细极长的一缕，但颜色完全不同——前辈的是绿色，它们的是血红色。
那些血红色的细丝一旦钻入对方体内，对方的眼神就会立刻变得呆滞，然后便完全听从菟丝鬼藤修士的操控。”
说到这里，药灵不自觉地将目光再次落在那根悬浮的绿色细丝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嫌恶：
“那种血红色细丝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非常让人不舒服——即使我当时只是远远地躲在灌木丛里，也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裴炎听完这番话，终于明白了药灵为什么在看到自己的绿色细丝时无动于衷，没有将它和菟丝鬼藤联系在一起。
原来菟丝鬼藤的傀儡细丝是血红色的，而自己的却是绿色的。
颜色完全不同，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也截然相反——一个让人本能地排斥和恐惧，另一个却让药灵感到亲近和温暖。
他靠在石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绿色异物与菟丝鬼藤有着直接的关联——当初裂隐在洗灵天池中便说过，他的神识异常与菟丝鬼藤有关。
可现在看来，两者虽然在外形和功能上有相似之处，但在本质上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这种差异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难道是因为他长期服用大量针对神识的完形玄药和丹药，导致那团绿色异物发生了某种变异？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将绿色细丝真正的能力展示给药灵看。
但这一步的风险比之前所有试探加起来都大——让对方知道自己能够控制异兽傀儡，就等于主动暴露了绿色异物最核心的能力。
但如果不展示这一步，他就无法从药灵口中得到更多关于菟丝鬼藤傀儡术的细节，也就无法判断自己这绿色异物和菟丝鬼藤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心中一横，现在不是犹豫这些的时候。
这小东西现在还在自己手里，如果它真的有什么异动，他也来得及出手。
更何况，从它方才对菟丝鬼藤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来看，只要他证明自己和菟丝鬼藤不是一路人，它反而会更信任他。
裴炎不再犹豫。
他从须弥牍中召唤出一只二阶异兽傀儡——那是一只体型不大的灰毛小兽，眼神空洞而呆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控制着那根悬浮的绿色细丝缓缓移向傀儡的头颅，细丝在接触到傀儡眉心的一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其中。
紧接着，那只原本呆滞不动的灰毛小兽忽然抬起了前爪，向前迈了一步，动作流畅而自然，与方才的僵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它绕着药灵走了一小圈，然后停在原地，重新垂下了头。
药灵在看到那只傀儡迈出第一步时便已经彻底呆住了。
它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它看了看那只傀儡，又看了看裴炎，然后再看了看傀儡，似乎在反复确认眼前这一幕到底是不是真的。
足足过了好几息，它才艰难地将目光从那傀儡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裴炎脸上。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它刚才还在说菟丝鬼藤的傀儡术如何歹毒，可转眼间眼前这个人族修士就当着自己的面，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法控制了一只异兽。
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从那只傀儡身上感受到任何血红色细丝那种让人心悸的寒意。
整个过程从始至终，它感受到的依然是那根绿色细丝上散发出的温和气息。
“前辈……”药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颤抖，“难道前辈跟菟丝鬼藤一族有渊源？”
裴炎将药灵前后情绪的变化尽收眼底，也听出了它声音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用一种尽可能平和而沉稳的语气缓缓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之前从未与菟丝鬼藤有过任何渊源，甚至从未见过菟丝鬼藤的任何一名修士。
我之所以能够掌握这个功法，与我过去的一段遭遇有关，恕我不便细说。
但我一直猜测我的这门功法与菟丝鬼藤的傀儡术有某种关联，所以才会有方才那些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根依旧悬浮在傀儡身旁的绿色细丝上，“不过从你方才的反应，以及你所描述的情况来看，我的这门功法，与菟丝鬼藤的傀儡术之间确实存在不小的差异。”
药灵听完这番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它用了几息时间让自己完全冷静下来，然后才重新开口。
这一次，它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份格外的认真：
“前辈，你刚才施展的那绿色细丝，确实跟菟丝鬼藤一族的不同。
首先颜色就完全不同，你的细丝是绿色的，它们的是血红色的。
但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菟丝鬼藤一族修士施展出来的那种血红色细丝，会散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即使是没有被控制的旁观修士，只要近距离接触到那种气息，都会感到深深的不适。”
裴炎听完这番话，心中终于对绿色异物与菟丝鬼藤之间的差异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颜色不同，气息不同，给人的感受也截然相反。
但他心中的疑惑也随之变得更加复杂。
他原本选择来沉星林海，就是因为它之前确定自己神识之内的绿色异物与菟丝鬼藤有关。
他当时做出的判断是，只要找到了菟丝鬼藤的族群，就有希望找到解决绿色异物隐患的办法。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的绿色异物已经发生了变异，与菟丝鬼藤的傀儡术有了很大的区别。
那他就算找到了菟丝鬼藤的族群，对方对这种已经变异了的绿色异物，还能有解决之法吗？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地浮起一丝苦笑。
花了那么多心力，冒着被八大王族追杀的风险穿过整个万兽原，又好不容易躲过灵植一族的多重盘查进入这片林海，本以为只要找到菟丝鬼藤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现在，答案还没找到，线索却先乱成了一团麻。
药灵见裴炎露出一丝苦笑，虽然不知道他心中具体在想什么，但它已经彻底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族修士与那歹毒的菟丝鬼藤一族完全是两路人。
它壮着胆子开口安慰道：“前辈不用太过担心。
先不说别的，单就前辈施展此功法时能够不引起其他修士的注意和排斥这一点——前辈的功法就不知比那菟丝鬼藤的傀儡术高出多少了。
在这沉星林海中，菟丝鬼藤一族的修士走到哪里都被人避之不及，而前辈的绿丝却能让晚辈产生亲近之感。
这样的手段，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些歹毒之辈能掌握的。”
裴炎听着这番安慰，哑然一笑。
这小东西安慰人的角度倒是有些独特——它把绿色细丝能引起好感这件事当成了优点来讲，却不知道在裴炎看来，这恰恰是它最让他头疼的地方。
不过药灵的这番话确实让他心情略微松快了一些。
至少到目前为止，绿色异物还在他的神识中安安稳稳地蛰伏着，没有任何要侵蚀他神识核心的迹象。
他既然已经来到了这沉星林海，就一定能找到解决之法。
眼下自己获得的关于菟丝鬼藤一族的讯息还太少，他需要一个能够真正接触到菟丝鬼藤族群、了解它们傀儡术核心秘密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