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神识深处那团绿色异物依旧被他的神识层层包裹着，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从踏入青木镇开始便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那道能让灵植修士对他产生亲近感的气息，其来源已经找到了，遮蔽的方法也试出来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他在沉星林海中行走时，不必再担心随时被路过的灵植修士嗅出异常。
那么眼下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眼前这株药灵。
裴炎将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翠绿的小东西身上。
它正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根须规规矩矩地收拢在身侧，叶片在月光石柔和的光芒中轻轻翕动。
方才帮他辨认绿色细丝时的那股兴奋劲已经过去了，此刻它又恢复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时不时偷偷抬眼瞥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开口的孩子。
裴炎在心底将这笔账简单算了一遍。
这小东西之前的冒失确实给他带来了麻烦——它一头撞进他的树洞，直接把那名五阶灵植修士引到了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出手，暴露了行踪不说，还消耗了不少法力。
但反过来看，要不是它这么一撞，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道能让灵植修士产生亲切感的源头是什么，更不会找到用神识包裹绿色异物来遮蔽气息的方法。
这个隐患如果不尽早解决，日后在沉星林海中迟早会酿成更大的麻烦。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小东西倒也算是歪打正着，帮他解决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至于它那药灵的身份——一株生出了灵智的玄药，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裴炎倒是真的没有太多想法。
他身边有灵芪貂，怀中有神秘荷包，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培育出各种品阶的完形玄药。
一株药灵对别人来说或许是稀世珍宝，但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思量已定，裴炎便不再绕弯子。
他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语气坦诚而随意：“你之前冒然闯进我的藏身之处，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你也帮我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件事便算是扯平了。
接下来你我各自的方向不同，就不如在此地分道扬镳。”
药灵在听到“扯平了”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便猛然瞪大了。
它愣愣地看着裴炎，叶片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它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方可能会提出某个让它为难的要求，比如让它用自身的药力替他炼制什么丹药，或者更直接一点，把它当作一株会说话的玄药带走。
它在昏迷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抓住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抓住它的不是那个追击者，而是一个让它本能地感到亲近的人族修士。
结果这个人族修士非但没有趁它昏迷时动任何手脚，现在甚至还轻飘飘地说出了“扯平了”这三个字。
它那些忐忑、那些担忧、那些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打了不知多少个转的应对说辞，在这一瞬间全都变得毫无用处。
它看着裴炎那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看着对方脸上那种毫无虚伪的坦荡，又看了看蹲在他肩膀上眯着眼打盹的灵芪貂，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东躲西藏时学会的那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在眼前这个人面前全都失效了。
这个人族修士对它确实没有任何企图。
不是因为伪装得好，而是从头到尾就没有过。
裴炎见自己说完之后，药灵不但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而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对方听到自己愿意无条件放它走，应该立刻道谢然后赶紧离开才对。
没想到这小东西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它既不激动，也不感激，反而陷入了一个更大的纠结。
不过他并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药灵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巨大的犹豫。
它知道，裴炎能够没有任何要求地放自己走，已经是它做梦都不敢想的最好的结果。
换了任何一个修士，无论是灵植还是异兽，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都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裴炎这份大度和坦荡，已经完全超出了它对修士这个群体的所有认知。
如果在刚苏醒的那一刻，裴炎就让它走，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离开，逃得越远越好。
但现在它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
它和这个人族修士虽然只相处了短短片刻，却在这片刻间看到了太多让它震撼的东西。
那个和裴炎之间没有奴役印记、只凭灵魂契约建立羁绊的异兽伙伴；
那株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个外族修士手中、却偏偏被裴炎培养得生机勃勃的破空虚桐活体植株；
还有裴炎在得知它药灵身份之后，从头到尾没有产生一丝贪婪的念头。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让药灵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一个新的大胆的想法。
那念头在最开始还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火苗，被它小心翼翼地压在心里。
但随着裴炎说出“分道扬镳”这四个字，那想法却突然变得无比的强烈。
它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现在就这么走了，以后一定会后悔。
药灵不自觉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裴炎。
裴炎依旧盘膝坐在原地，面容平静，眼神沉稳，没有任何催促或不耐烦的意思。
他肩膀上的灵芪貂换了个姿势，把尾巴卷到身前，继续眯着眼打盹。
这一人一兽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就这样无声地呈现在它面前。
药灵嘴唇动了动，终于下定了决心。
“前辈。”它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悦耳的清脆，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也多了几分郑重，“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药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继续说道：“按说前辈能够毫无要求地放我离开，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不该再有任何多余的奢求。
但我眼下确实遇到了一个大麻烦，而前辈恰好能够轻易解决这个麻烦。
与此同时，我也能为前辈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它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我想请前辈听我说完。
如果等我说完之后，前辈还是觉得不想牵扯进我的麻烦之中，我绝不会再多说一个字，直接离开此地。”
裴炎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看了药灵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这小东西不用说他也知道，它所谓的“麻烦”无非就是被灵植修士追捕的事——它不想被送到祭祀总庙，但又摆脱不了那些追兵，这便是它的困境。
不过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它说的“意想不到的好处”。
如果仅仅是提供一些玄药作为回报，裴炎是绝对不会考虑的。
他有神秘荷包，有灵芪貂，普通玄药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但看这小东西的模样，它口中的好处似乎不只是几株玄药那么简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药灵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它继续往下说。
药灵见裴炎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打断它，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略微松了一丝。
它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平静地说道：“前辈之前也看到了，我现在因为拥有灵智的缘故，被那些灵植修士盯上了。
虽然这次因为前辈出手的缘故暂时逃过了一劫，但在这片沉星林海之中，我被他们抓住只是迟早的事。”
裴炎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一丝不解。
药灵察觉到了他的疑惑，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解释道：
“前辈是人族修士，所以感受不到。
随着我获得灵智的时间越久，我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独特气息便会越来越浓。
这种气息对于前辈来说是完全感受不到的，但对于那些灵植修士来说，却极其容易辨别。
这也是为什么我被他们发现只是迟早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气息会越来越难以隐藏，最终无论我躲到哪里，他们都能循着这股气息找到我。”
它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这一年来它东躲西藏，费尽心机地在密林深处辗转腾挪，换了一个又一个藏身之处，可每一次都是因为这道气息而被发现。
它就像一个顶着一盏越烧越亮的灯在黑夜中逃命的人，无论跑得多快、藏得多好，那盏灯都会把追兵引过来。
“我之前不甘心被带去祭祀总庙，不过是想尽量推迟一段时间罢了。说到底，最终还是逃不过这个结局。”
它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重新看向裴炎，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亮色。
“但在遇到前辈之后——准确地说，是在我发现前辈拥有破空虚桐的时候——我除了震撼之外，更多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
裴炎听到“破空虚桐”四个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已经暗自警惕起来。
这小东西扯了半天，最后的目标果然是那株破空虚桐。
如果它接下来要说的是让他把这株破空虚桐交给它，或者用它来换取什么条件，那他连听完的必要都没有。
那株破空虚桐是他的本命拳套的材料来源，是他身上最重要的灵植资源之一，绝不可能轻易许诺给任何人。
药灵并不知道裴炎心中在想什么，但它也没有停顿，而是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
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把话说完：“前辈也许只知道破空虚桐是我们沉星林海的圣树，但未必知道它真正的作用。
破空虚桐进入二阶之后，会逐渐产生一种空间遮蔽的能力——它不是单纯的隐匿，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空间扭曲，能够将一定范围内的特定气息完全遮蔽在一定范围之内。
这种能力是破空虚桐独有的。
而前辈手中的那株破空虚桐，看上去绝对不止二阶境界。”
它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根须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炎：
“我只要跟那株破空虚桐待在一起，破空虚桐自带的空间遮蔽功能便能完全覆盖我身上散发的那种独特气息。
只要那种气息被遮蔽住，那些灵植修士就无法再循着气息找到我，我也就不用再担心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抓住了。”
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在释放积压了许久的紧张。
但它没有给裴炎插话的机会，而是紧接着说道：
“而我绝不会让前辈白白做这些。
我作为通灵的玄药，还是有一些本事的——对于各种玄药的培育，我有着天生的独特优势。
在我的天赋作用下，无论是玄药还是某些珍贵的灵植材料，都会慢慢具有进一步进阶的可能。
前辈也知道，一株玄药因为品阶的不同，它所能发挥的药效天差地别。
一阶玄药和二阶玄药之间，虽然只差了一个品阶，但药力的差距却是数倍甚至十数倍。
也许这世间还有别的渠道能够帮助玄药提升品阶，但我相信那些办法绝对很有限——要么消耗巨大，要么成功率极低，要么只能针对特定种类的玄药。
而我的天赋对几乎所有的玄药和灵植材料都有效，无论品阶高低，都有再次进阶的可能。”
药灵说完最后这一大段话，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它的声音虽然依旧悦耳，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带上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它低下头，不敢再看裴炎的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原地，根须收拢在身前，叶片微微卷曲。
他确实没想到对方提的好处会是这个。
培育玄药——这不算什么稀奇的本事，灵植一族中擅长培育玄药的族群不在少数，沉星林海之所以能成为三域之中玄药资源最丰饶的地方，靠的就是这些族群代代相传的培育技术。
但药灵说的是“让所有玄药不分品阶都有再次进阶的可能性”。
进阶，不是培植，是直接提升品阶，这完全是两码事。
如果这药灵的天赋是真实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怀中那枚神秘荷包培育出的完形玄药，可以在这药灵的天赋作用下再进一步。
一株一阶完形玄药被培育成二阶，一株二阶完形玄药被培育成三阶——这种品阶跃升带来的药力增长，不是年份叠加能比的。
对于拥有神秘荷包和灵芪貂的他来说，普通玄药确实意义不大，但能够让现有玄药直接提升品阶的能力，那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