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外,皇家校场广袤辽阔,十里方圆尽被肃杀之气笼罩。
洪武五年,朱元璋决意御驾亲征高丽,大军开拔前夕,一场盛大庄严的誓师大典,如期举行。
校场高筑将台,高台之上,一排光头僧人被麻绳死死捆绑,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个个面色惨白、浑身战栗,再无半分平日诵经礼佛的淡然模样。
这些人皆是潜藏应天、混迹寺院的白莲教余孽,暗中搅动流言、祸乱民心,今日便是他们的伏诛之日。
台下层层列阵,大明三军将士披甲持戈,铁甲森森、旌旗猎猎,数十万兵马肃立无声,煞气冲天。
校场外围的护栏之外,更是人山人海,挤满了自发赶来围观的应天百姓,男女老少比肩接踵,人人神情肃穆,目光灼灼望向高台。
高台正中,朱元璋一身玄色鎏金戎装,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锐利如鹰,周身帝王威压与铁血煞气扑面而来,不怒自威。
太子朱标身着端庄锦袍,立于御阶最前,身姿端方、气度温厚,静待大典开启。
片刻后,朱元璋对着朱标轻轻点头。
朱标上前一步,朗亮的声音穿透整座校场,盖过万千人声,字字铿锵,响彻天地。
“今日陛下御驾亲征,北伐高丽,乃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大义之举!高丽王氏,罪无可赦!”
他环视三军与台下百姓,逐条细数高丽数十年以来的累累恶行,声声有力,句句诛心。
“昔年蒙元祸乱中原,高丽世代臣服胡虏,甘为元廷鹰犬,数次出兵协助元军征伐辽东,欺压我中原汉民,屠戮边境村镇!元朝特设征东行省管控高丽,高丽国王迎娶蒙古公主,世代依附外族,助纣为虐!”
“元末元廷衰败,中原大乱,高丽不思归正,反而趁乱蚕食我辽东故土,依旧沿用元朝年号,首鼠两端、左右逢源!”
“我大明开国,驱逐胡虏、恢复华夏,高丽遣使入朝,假意称臣纳贡、接受我大明册封,博取朝廷赏赐恩典!背地里却私通北元残部,暗中接收北元官印敕书,双向臣服、阴怀异心,一边食大明俸禄,一边为北元效忠!”
“如今北元覆灭,漠北已定,高丽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其边军屡屡越境袭扰我辽东州县,劫掠粮草牲畜,肆意掳掠我大明汉民、女真百姓,带回高丽贬为奴婢,世代奴役!”
“元末战乱遗留无数辽东流民,高丽边将肆意越界抓捕,掳掠百姓充作家奴仆役,草菅人命、毫无底线!更敢公然包庇收容北元败将、元末乱兵、中原逃犯,我朝廷数次下诏索要叛人,高丽尽数隐匿包庇,拒不遣返!”
“罪孽滔天,更有甚者!高丽勾结辽东女真部族,联手劫掠边境汉家女子,强行驯化、肆意折辱,败坏人伦、践踏华夏尊严!”
朱标话音一顿,语气愈发凛然,声震四野:“如此背信弃义、嗜利残暴、祸乱边境的蛮夷小国,我大明容之,是纵容恶贼!陛下此番御驾亲征,荡平高丽,是伸张天道、庇护万民,乃是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万世大义!”
言罢,朱标转身面向列阵三军,高声喝问:“高丽屡犯大明,残害子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堂堂天朝上国,当如何处置?!”
刹那间,数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翻涌、震彻云霄,杀意凛然:“杀!杀!杀!”
三声嘶吼,气吞山河,震得周遭百姓心神激荡,校场旌旗猎猎作响,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待喊声落下,朱标抬手指向高台上跪地瑟瑟发抖的一众僧人,面色冷峻,沉声开口。
“近日应天市井流言四起,妄言陛下亲征无益、劳民伤财,蛊惑人心、动摇军心,扰乱我大明出征大计!”
“此等妖言祸乱朝野、离间君臣军心,并非百姓妄议,皆是这等潜藏佛门、身披袈裟的白莲教妖人暗中作祟!他们隐匿寺院、收买无赖,刻意散播谣言、挑拨是非,妄图乱我朝局、阻我王师!”
“今日,陛下以逆贼鲜血祭旗!”
朱标目光凛冽,扫过一众妖人,字字冰冷:“便是要告诉天下所有阴沟鼠辈,敢乱大明民心、敢阻王师正道者,下场唯有一死!”
话音落定,朱元璋抬手一挥,冷厉出声:“行刑!”
高台两侧待命的刀斧手应声而出,步伐铿锵、眼神冰冷,不等一众白莲教妖人开口求饶、辩驳半句,利刃骤然起落。
寒光闪过,血溅祭旗台。
一众作乱妖人尽数伏诛,人头落地,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
台下围观的万千百姓,目睹这铁血一幕,无人心生恐惧、惶恐不安,反倒人人面露振奋、眼底滚烫,满心皆是大明强盛、国法严明的自豪与安心。
人群之中,一名白发老者抚须长叹,语气感慨:“早该如此!这等妖人祸乱市井、挑拨是非,若是放任不管,定然滋生大乱!如今朝廷雷霆手段肃清奸邪,我等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身旁一名青壮汉子攥紧拳头,高声附和:“陛下圣明!大明如今兵强马壮、法度森严,外可荡平蛮夷,内可肃清奸佞,生在大明,是我等福气!”
“高丽蛮夷屡次欺我大明、害我子民,此番陛下亲征,定能一举荡平边境,永绝后患!”旁边的妇人也跟着开口,眉眼满是期许。
百姓议论声声,皆是称颂朝廷、期许王师大捷,整座校场军心振奋、民心凝聚,一派天下归心的盛景。
高台之上,长风猎猎,吹得朱元璋一身戎装衣袂翻飞。
他负手立在九重将台之巅,俯瞰脚下数十万铁甲肃立、万民俯首,一派王师浩荡、天下归心的盛世图景,眼底掠过一丝深沉且厚重的欣慰。
再侧目望向身侧的朱标,少年储君温而不弱、正而不锐,当众列数蛮夷罪状、振扬华夏国威,条理分明、气度端凝,早已褪去早年的温润稚嫩,俨然有大国储君之风。
数年雕琢,他亲手养出的这嫡长子,仁厚明理、能镇朝堂、能抚军民,足以承接这万里大明江山,让他半生披荆斩棘、浴血定鼎的基业,后继有人。
可这份欣慰之下,藏着的是一代帝王最深、最无人可诉的郁结与怅然。
朱元璋半生杀伐、扫除群雄、驱逐胡虏,从布衣乞丐坐到九五之尊,所求从不是一己权位,而是江山永固、社稷绵长、子孙世代守好汉家天下。
可偏偏他倾尽心血栽培、最是满意的嫡长子,心性太过通透淡泊,视皇权枷锁为桎梏,屡屡婉辞储位、无意君临万民。
他见过无数人争权夺位、趋炎附势,世人皆逐皇权,唯独他的标儿避之不及。
这份不争,在臣子是贤良,在储君,却是帝王心底最深的隐忧。
江山初定,暗流未绝,北元余孽、海外蛮夷、朝野勋贵皆是隐患,若无稳固储君坐镇,他百年之后,大明基业恐生动荡。
身为开国帝王,坐拥万里山河,掌生杀大权,却偏偏左右不了自家子嗣的心意,这份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无人能解。
朱元璋微微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帝王行事,公私分明,大局为先。
如今王师待发,伐高丽、靖边患、扬国威才是头等军国大事,储位心结、家事私情,皆可暂且搁置。待他扫平边夷、凯旋归朝,四海彻底清平,再徐徐疏导、从容计较。
心念既定,帝王眼底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万古山河的凛冽决断。朱元璋抬手扬令,朗声道:“大军开拔!”
令旗一挥,三军动鸣。数十万甲士有序调转阵型,马蹄铿锵、甲叶铿锵、旌旗翻卷,浩浩荡荡的征伐大军,正式启程奔赴辽东。
而这场声势浩大、震动整个应天的誓师大典,明王府的朱槿,却并未到场。
他心中通透,早已将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历经大明数次北伐、平定四方,北元已然覆灭,大明国力鼎盛、兵锋正盛。区区高丽,早已被吓得杯弓蛇影、胆战心惊,毫无半分抗衡之力。
近日以来,高丽接连派遣数波使臣赶赴应天,携无数奇珍异宝、金银绸缎,频频叩阙求和,甘愿俯首称臣、岁岁纳贡,只求大明罢兵。
只是朱元璋心意已决,对高丽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行径深恶痛绝,所有高丽使臣一概不见,所有求和奏章一概驳回,执意要御驾亲征,彻底肃清边患、震慑海外。
在朱槿眼中,父皇此番亲征高丽,根本算不上凶险征战,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边境巡狩,如同外出游历一般轻松稳妥。
更何况他麾下的标翊卫精锐早已驻守辽东,严阵以待,只待大军抵达便可汇合驰援,局势稳如泰山,毫无变数。
正因心中全然放心,朱槿便无心赶赴誓师大典,亦无需出城送别大军。
此刻的明王府后院,暖阳和煦、岁月温柔,全然没有城外的铁血肃杀。
朱槿慵懒坐在廊下,双臂各抱着一个软糯孩童,闲适又惬意。
左右两个小小闺女,正是朱昭绥与朱若煊。
昔日刚出生时皱皱巴巴、娇小孱弱的模样早已褪去,如今已然长开,眉眼精致、肌肤白皙,眼眸澄澈灵动,小小脸蛋粉雕玉琢,一笑便露出浅浅梨涡,软糯可爱,惹人万般疼爱。
朱槿低头看着怀中两个香香软软的小闺女,眼底满是宠溺温柔,一颗心彻底被治愈,欢喜得不行。
不远处,敏敏端坐石凳之上,怀中抱着幼子朱昭临。
小家伙许是年纪尚小、性子娇脆,又或是看着旁人热闹、心生黏人,此刻正瘪着嘴,小声呜咽哭闹,委屈巴巴。
敏敏无奈看着自家夫君,笑着摇头嗔怪:“夫君,哪有你这般做父亲的?世间人家,皆是偏爱长子嫡孙,视若珍宝。整个大明诸王勋贵,唯独你,满心满眼只稀罕闺女。”
朱槿一边抬手轻轻逗弄着怀中女儿的小脸蛋,一边侧头瞥了一眼敏敏怀中哭闹的朱昭临,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嫌弃,语气散漫随性。
“儿子有什么好的?”
“你看看我那些弟弟,个个调皮捣蛋、顽劣不堪,争强好胜、惹是生非,整日让人操心劳神。哪里有这般香香软软、乖巧贴心的小闺女招人疼?”
话音落下,怀中的朱昭绥与朱若绥似是听懂了爹爹的夸赞,齐齐张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软糯动听。
清脆稚嫩的童声落入耳中,朱槿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满腔温柔尽数化开,世间万般纷扰,皆抵不过怀中儿女的一抹笑颜。
温存片刻,朱槿收敛笑意,抬眸看向敏敏,语气认真道:“敏敏,过几日我也要外出一趟。王府上下大小事务,便尽数托付于你照看。”
敏敏闻言心头微凛,轻声问道:“夫君,你此番可是要去往倭国?”
“嗯。”朱槿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冽,“有些事,旁人做不得,也做不彻底,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倭国。”
敏敏最是了解自家夫君性情。朱槿向来随性豁达、心怀宽厚,纵然昔日对阵北元、平定乱世,也从未有过这般深沉浓烈的恨意与执念。
她始终不解,为何夫君对远在海外、弹丸之地的倭国,会有着如此深重的仇视,远超对北元强敌的忌惮与憎恶。
沉默片刻,敏敏望着他,柔声恳切劝说:“夫君,无论去往何处、所为何事,还望你手下留情,少造杀戮。就算不为旁人,也为家中这几个孩子,积攒几分福报。”
此话一出,朱槿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方才温和闲适的气质荡然无存,周身骤然覆上一层刺骨寒意,气场凛冽、锋芒毕露,生人勿近。
他语气沉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敏敏,世间诸事,我皆可依你、尽数答应。唯独倭国一事,万万不行。”
骤然剧变的冰冷气场太过慑人,廊下氛围瞬间凝固。
怀中原本嬉笑的两个闺女,连同敏敏怀中哭闹的朱昭临,三个孩童皆是被这股寒意吓到,齐齐瘪嘴大哭起来,哭声稚嫩又委屈。
朱槿浑身的冷硬气场瞬间瓦解,哪里还有半分杀伐决绝的模样,当即收敛所有锋芒,眉眼瞬间化为万般温柔,连忙轻轻摇晃怀中闺女,柔声哄劝。
“不哭不哭,爹爹错了,不吓人了,乖乖莫哭。”
他低头柔声安抚孩童,眼底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满腔慈柔。
敏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她清楚夫君执念已深,心意决然,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劝动。
万般话语最终尽数咽下,只是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