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明王府,暖阳斜斜地照进前院的暖阁里,把青石地面晒得温温热热,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懒洋洋的金色光尘。
暖阁的窗棂半开着,檐角的风铃被微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外头院墙边那株老桂树正值花期,甜丝丝的桂花香气顺着风,一丝一缕地漫进来,与屋里的暖意搅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朱槿今日难得清闲。前朝政事、边关军报、新都营建,诸般烦扰,他统统抛到了脑后,早早便让乳母把三个孩子抱了出来,说是要陪他们玩一玩。
暖阁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毡毯上又罩了一层软软的锦褥。
三个小家伙并排坐在上头,六只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像是要把这方小小的天地看个够。
朱昭绥梳着两个小小的双丫髻,髻上扎着红绒绳,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朱若萱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睫毛又长又密,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乖巧;世子朱昭临坐在最中间,虎头虎脑,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正揪着毡毯的绒毛,揪得正起劲。
朱槿盘腿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摇着一只拨浪鼓,鼓面咚咚轻响,逗得两个小闺女咯咯直笑。
朱昭临却不为所动,只是偶尔抬抬眼,看一眼那只鼓,又低头继续揪绒毛,仿佛那只拨浪鼓,远不如手里这撮毡毛有意思。
王敏敏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眉眼弯弯地看着这爷几个。
她咬一口桂花糕,目光含笑,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侍妾秋香则立在廊下,捧着一盏茶,唇边含着一抹浅笑,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三道小小的身影上。她出身不高,性子也温顺,多年来在王府安分守己,从不曾争抢什么,只把一腔心思,都系在了女儿身上。
“来,”朱槿放下拨浪鼓,凑近几分,脸上带着笑,一字一字地教,“叫——爹——爹。”
两个小闺女,永乐郡主朱昭绥,和庶长女朱若萱,仰着小脑袋,懵懵地望着他。半晌,朱昭绥先咧开小嘴,露出一排小米牙,奶声奶气地跟着学:“爹……爹……”
朱槿眼睛一亮,刚要应声,却听朱若萱也脆生生地跟着喊了出来:“爹爹!”
紧接着,朱昭绥像是被逗乐了,弯起眼睛,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连声喊:“爹爹!爹爹!”朱若萱也笑成一团,胖乎乎的小手拍着毡毯,跟着一声接一声地喊。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边笑边喊,那软糯稚嫩的声音,像两把小锤子,一下一下,轻轻敲在朱槿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朱槿愣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探身的姿势,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却一点点凝住,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泛了红。
两世为人。
上一世,他在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里,孑然一身,孤零零地来,又孤零零地走,从未有过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高楼广厦,灯火万家,他却始终像是站在一座孤岛上,看着别人的团圆,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冷。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一层厚重的雾,笼罩了他整整一辈子。
这一世,他穿越到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这大明王朝翻云覆雨的明王。
他有地位,有权势,有无数人仰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他心里,始终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那是上一世留下的、关于“家人”的执念。权势填不满,富贵填不满,连那万人之上的俯视感,也填不满。
直到此刻。
两个小丫头一声声软软的“爹爹”,仿佛两束光,直直照进他心底那片积压了两世的阴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世的漂泊,两世的孤苦,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着落。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鼻尖泛起一点酸意,眼圈彻底红了。
“好孩子……”朱槿伸手,把两个闺女轻轻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哑,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好孩子……爹的好闺女……”
他低下头,让女儿们靠在他胸口,一滴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朱昭绥软软的发顶上。
王敏敏坐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原本含笑的神色,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心底埋着怎样深的一段孤寂。
如今好不容易聚在一处,有了孩子,有了这个家,这滴泪,她等了好久。
她放下桂花糕,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望着他抱着两个女儿,眼底浮起一层温润的光。
廊下的秋香也怔住了。她看着那个素来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在朝堂上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的明王,此刻竟为了两个孩子的几声“爹爹”红了眼眶,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也跟着轻轻一颤。她低下头,悄悄用指尖揩了揩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朱槿才平复了心绪,松开两个闺女,哑着嗓子笑道:“好,好,爹爹给你们拿蜜饯吃。”
他吩咐乳母去取蜜饯,自己则顺势坐到软榻边,靠着王敏敏,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三个孩子。王敏敏把半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轻声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两个闺女喊一声爹,你就哭了。”
朱槿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道:“你不懂。”
朱槿没有说话,只伸手,握住了王敏敏的手,用力握了握。指腹擦过她的手心,带着一点只有彼此才懂的、跨越两世的温度。
秋香捧着茶,从廊下走上来,把茶盏轻轻放在朱槿手边的矮几上,柔声道:“殿下,润润喉。”又转身,笑着看向那三个孩子,“世子爷、两位郡主,瞧着都被二爷宠得跟心头肉似的。”
王敏敏闻言,抬眸看向秋香,含笑道:“可不是么。他平日里在外头那般冷硬,可一回到这暖阁里,见着孩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秋香,你瞧瞧若萱,方才那声爹爹喊得,比谁都脆生。”
秋香望着自家女儿朱若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慈爱,却又带着一丝局促,低声道:“是……这孩子,打小就黏她父王。”
“这样好。”王敏敏语气温和,没有半点正妃对侍妾的架子,“孩子黏父亲,是好事。你把她教养得很好。”
秋香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王妃夸赞。若萱能有今日这般活泼,多是托了王妃的福,平日里事事照拂。”
王敏敏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朱槿听着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不插话,只是看着她们相处融洽,心里那点妥帖,又添了几分。他忽然起了个念头,转头看向三个孩子,拍了拍手:
“来,爹爹再教你们一句新鲜的——叫——娘——亲。”
朱昭绥、朱若萱两个小丫头,眨巴着眼睛,显然还没从方才“爹爹”的兴头上缓过来。朱槿便指着王敏敏,一字一字地教:“这是娘亲。叫——娘——亲。”
朱若萱最先反应过来,望着王敏敏,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娘亲!”
王敏敏一愣,随即眉开眼笑,眼眶竟也微微泛了红,连忙应道:“哎,好闺女!”
朱昭绥见了,也迫不及待地跟着喊:“娘亲!娘亲!”王敏敏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挨个亲了亲她们的发顶。
朱槿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软,转头去看一旁的秋香,又指着她,对朱若萱道:“若萱,这是你娘。叫娘。”
朱若萱歪着脑袋,看看朱槿,又看看秋香,半晌,忽然脆生生地喊:“娘!”
秋香猛地一颤,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她怔怔地望着女儿,眼圈刷地就红了,喉头哽了一下,才哑着声应道:“哎……娘在呢,好闺女……”
她说着,声音已经带了颤,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她在王府多年,深知自己只是个侍妾,孩子能叫正妃一声“娘亲”,已是天大的体面。可此刻,这个小小的孩子,竟也认认真真地喊了她一声“娘”,这一声,直直戳进了她心窝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怕失态,慌忙偏过头,用袖口悄悄揩了揩眼角。
王敏敏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浮起一层温润的光,却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轻声对秋香道:“这孩子,懂事。”
朱槿看着这满屋子的温馨,心里那点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正要开口说句什么,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始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世子朱昭临身上。
方才教两个闺女唤爹爹,软糯的童声犹在耳畔,朱槿心里便存了期待,想试试自家嫡子。他微微倾身,对着朱昭临放缓语调,一字一字耐心引导:“昭临,来,跟着父王,叫——爹——爹。”
朱昭临仰起脸,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静静望着父王,小胖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下毡毯的绒毛,嘴唇抿得紧紧,没有出声。
朱槿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昭临,喊爹爹。”
朱昭临眨巴两下眼,依旧没有跟着学话。
朱槿不放弃,接连试了三四回,每一回都放慢语速,对着小家伙示范。末了,朱昭临小嘴一动。
朱槿心头一紧,满心期盼,等着那一声爹爹。
谁知,孩童清脆的声响蹦出来,却是:
“哎!”
朱槿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
他怔了片刻,又试着唤:“爹爹!”
“哎!”朱昭临应答得干脆利落。
“是叫爹爹,不是让你答应!”
“哎哎!”小家伙越玩越起劲,胖乎乎的小手拍在毡毯上,咯咯地笑,一声接一声应和。
王敏敏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掩着唇轻笑:“这孩子,学了个应答的法子,你一开口,他便应声。”
秋香立在一旁,也掩住嘴角,轻轻笑出声。朱昭绥与朱若萱两个小丫头,见父王这模样,也跟着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朱槿扶着额头,又好气又好笑,连连摇头:“你这小兔崽子,教你喊爹爹,只会答哎。罢了罢了,看来教你说话,比校场练兵还要费心神。”
他本打算不再费功夫教这小家伙,转头打算继续逗两个女儿,随口对着朱昭临,半开玩笑一般轻声唤了一句:“昭临,叫娘亲。”
原本还在等着应声的朱昭临,停顿片刻,圆圆的眼睛望向身侧的王敏敏,小嘴轻轻张开。
这一回,没有熟悉的“哎”。
软糯,清晰,一字一顿,轻轻飘出暖阁:
“娘亲。”
满屋子的笑声骤然一顿。
朱槿整个人都愣住了,方才还悬在半空的无奈,瞬间化作巨大的惊喜。他怔怔看着怀里的世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敏敏也是一怔,双眼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朱昭临,呼吸都放轻了。
秋香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底漾开惊喜,静静望着世子。
朱昭临见众人都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软软甜甜:“娘亲。”
王敏敏鼻尖一酸,连忙伸出手,将朱昭临轻轻揽到身侧,声音微微发颤:“哎!娘亲在,我的好孩子。”
朱槿愣了半晌,忽然放声笑起来,伸手一把将朱昭临抱进怀中,又把昭绥、若萱一并拢到身边,胸膛里满是欢喜。
“好家伙!教你喊爹爹,你只会哎。不指望你的时候,反倒把娘亲喊出来了。”朱槿低头,鼻尖蹭了蹭朱昭临的小额头,语气满是宠溺,“你这小东西,倒是会藏本事。”
朱昭临窝在父王怀里,眨了眨眼,又脆生生唤了一声:“娘亲。”
“哎!娘亲在这里。”王敏敏柔声应着,伸手轻轻抚着世子柔软的发顶。
朱昭绥见状,也跟着凑过来,连声喊:“娘亲!娘亲!”朱若萱也跟着附和,暖阁之内,童声此起彼伏。
秋香望着眼前一幕,唇角噙着温柔笑意,静静看着一家人和乐的光景。
暖阁里,阳光正好,笑声一片。
窗外的桂花香更浓了,风铃叮当,乳母端着蜜饯盘,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王敏敏看着被朱槿抱在怀中的世子,眼底满是温柔。秋香端着茶,也静静地笑了,眼角那点湿润,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这一刻,这个两世为人得朱槿,终于在这一方小小的暖阁里,寻到了他两辈子都在追寻的东西。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谋,那些铁马冰河、血染沙场的杀伐,在这一刻,都被这满屋的笑声,暖成了一团融融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