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准备交白卷的时候。
一个声音,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那个……院长大人,我……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全学院最着名的“吊车尾”伊莱,正举着手,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
瓦莱里乌斯嗤笑一声,准备看他出丑。
费鲁斯副院长的机械眼球转向伊莱,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数据库里搜索这个无名小卒的资料。
“说。”他吐出一个字。
“我认为……我们可以赢。”伊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哦?”费鲁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兴趣。
先遣舰队的阿斯塔特们,他们的作战风格往往过于……刚猛。根据帝国军务部公开的《大远征首年战损评估报告(草案)》第三章第二节的记载,他们在前几次跳跃遭遇战中,因为急于求成,导致早期‘风暴鸟’炮艇的燃料与弹药消耗比,比标准值高出了百分之三十七点五。这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伊莱的声音开始变得流畅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没有看任何数据板,只是盯着那副星图,脑海中无数的数据洪流正在疯狂涌动。
“所以,我的计划是,放弃所有重型炮艇和无畏机甲。将节省下来的燃料和能源,全部集中到三艘经过改装、拆除了所有非必要武器系统、只保留虚空盾和引擎的‘短剑’级护卫舰上。”
“第一道封锁线,是异形的雷区。我们不需要排雷,那太慢了。我们可以用那三艘护卫舰,在前面开路。根据《太阳系统合战争末期缴获异形武装数据汇总》,这类外星文明常用的‘刺蛇’型触发式水雷,其引信的触发延迟是0.7秒。‘短剑’级护卫舰在超载引擎的推动下,极限冲刺速度可以达到0.8个标准宇宙单位。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算好角度,就能在水雷爆炸前,冲出它的杀伤范围。代价是,这三艘护卫舰的舰体结构会受到严重损伤,但不会沉。”
“第二道封锁线,是异形星堡的远程宏炮阵列。我们也不需要跟它对轰。我们要在突破雷区后的第37秒,将舰队的航行轨迹,切入到星云内部的陨石带里。那里的陨石密度和磁场干扰,会让星堡的远程索敌系统失灵。而根据《泰拉天文志·第77卷》对该星云的记载,陨石带每隔137.4分钟,会有一个持续2.3分钟的稳定窗口期。我们只要抓住这个窗口,就能无伤通过。”
“至于第三道封锁线,是异形的巡逻舰队。它们肯定想不到我们能突破前两道封锁。我们冲出陨石带的时候,正好可以撞上它们巡逻舰队中防护最薄弱的补给船。我们可以直接发动跳帮战!”
“我们不需要打赢。我们只要抢到它们船上的燃料和弹药,就足够我们支撑到异形主星了!”
伊莱一口气说完,整个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们听不懂伊莱说的那些数据到底是什么,但他们能听出,伊莱的计划,每一个步骤,都建立在一些他们闻所未闻、却又似乎精确到可怕的细节之上。
“胡说八道!”瓦莱里乌斯第一个跳起来反驳,尽管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你这些数据都是从哪里来的?全都是你编的吧!还什么《战损评估报告》,什么《缴获武装汇总》,这些都是帝国最高机密,你一个底层人怎么可能看得到?!”
伊莱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指控吓了一跳,他涨红了脸,本能地急促辩解道:“我没有编!那些数据全都是真的!我以前在地下档案区工作的时候,每一份相关的旧卷宗我都亲眼看过、亲手抄过!”
伊莱的话音刚落,瓦莱里乌斯·索尔的脸上便浮现出胜利的讥笑。他找到了破绽,一个足以将这个泥腿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完美破绽。
“机密?”瓦莱里乌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剧性的夸张,“诸位都听到了吗?这位来自地下档案区的‘天才’,声称他看过帝国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口开河了,这是叛国!是窃取帝国神圣档案的重罪!”
他转向讲台上的费鲁斯副院长,优雅地鞠了一躬,言辞却如淬毒的匕首:“院长大人,我恳请您立即将此人逮捕,并移交审判庭。让他解释一下,他是如何绕过皇宫的层层守卫,接触到那些连我们都无权查阅的原始档案的。我严重怀疑,他根本不是什么抄写员,而是一个潜伏在泰拉心脏的、别有用心的间谍!”
这顶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了。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学员,此刻都下意识地远离了伊莱,仿佛他身上真的带了什么致命的瘟疫。连一直站在伊莱这边的卡西乌斯,脸色都变得惨白,悄悄地拉了拉伊莱的衣角,示意他赶紧闭嘴。
伊莱也懵了。他那简单的脑回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只是背了几段抄过的文件,就突然从“吊车尾”变成了“帝国公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真的只是记性好,但看着瓦莱里乌斯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和周围人惊恐躲闪的眼神,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讲台上那个如同雕塑般沉默的费鲁斯副院长,终于有了动作。
他的机械眼球中的红光,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海量数据的内部比对。然后,他那颗由精金和齿轮构成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了瓦莱里乌斯。
“索尔学员,”费鲁斯的声音依旧平坦得像一块铁板,但不知为何,却让瓦莱里乌斯感到了一丝寒意,“你的逻辑存在一个基础性谬误。”
“什么?”瓦莱里乌斯一愣。
“你假设,伊莱学员所引用的数据,来源于‘最高机密’的原始档案。”费鲁斯不疾不徐地说道,“但根据我的数据库记录,他刚才提到的所有数据来源——《大远征首年战损评估报告(草案)》、《太阳系统合战争末期缴获异形武装数据汇总(公开摘要)》以及《泰拉天文志·第77卷》——这些文件,在帝国档案分级制度中,都被归类为‘丁三级-非涉密-可公开查阅’的普通历史文献。”
“唯一的限制是,”费鲁斯顿了顿,机械眼球转向了伊莱,红光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查阅这些文件,需要跨越至少十七个不同的档案区,提交三百四十二份申请表格,并等待平均长达八十七年的审批流程。理论上,任何一个拥有足够寿命和耐心的帝国公民,都有可能看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