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居所名曰琳琅馆,辟于东路荷风径半廊北端,是一个独立的庭院,距离前进门厅稍微有些远,有青砖铺地甬路相连。
往南有假山石,遮去甬路两边的东西墙脚,这些奇石连绵不绝,修短有度,在不多的空间里营造出一派崇山峻岭的气势。
石际尽头有清泉一泓,设回廊、曲桥、亭台,马奎二儿马存孝候在竹林值房门口,见少爷过来,迎过去道:
“那馆夫不肯给我爹吐露实情,非要见你。”
张昊点点头,穿角门来到中路二进院落,就是轿厅,停放轿子的地方,正对头进大院门厅。
进来待客茶房,哪里是什么馆夫,竟是那个归化女真通事——佟家富。
“小人不该蒙骗驸马爷。”
佟家富扑地跪下,咚咚叩头,顷刻便血流满面,颤声道:
“小人鬼迷心窍,求驸马爷开恩······”
“古人云:祸福无门,唯人自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张昊不明对方来意,云山雾罩瞎鸡扒逼逼一通,撩袍坐下,一副高深莫测范儿。
佟家富一五一十,把包庇杀人凶手的事说了,哭道:
“驸马爷,我若是不这样做,一家老小就就保不住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
张昊一声叹息,故作深沉。
“兵部去人了?”
“是、是,郭云异被押往顺天府,小人无奈,只好来找驸马爷。”
佟家富血泪满面,不住的叩头。
“你不去自首,找我作甚?”
佟家富呜咽道:
“小的去衙门只有死路一条,人们都说驸马爷是青天大老爷,小的只好来碰运气。”
张昊愕然,老子的名气真的这么大?心里难免有些自得,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今信矣。
“看来你知道自己做的事犯了死罪,想活命,将功补过是唯一出路。”
佟家富涕泪交流称是,好似竹筒倒豆子,把所知一五一十道来。
张昊脸色阴沉,默默寻思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开口:
“此事暂时保密,只管安心回去做事,馆中有甚么异常,及时回报。”
佟家富如释重负,伏地又是猛叩头。
“小的万死难报驸马爷大恩大德!”
“给他包扎一下。”
张昊出屋去东厢廊。
第一间是管家马奎的办事房,屋里没人,坐桌边铺笺研墨,提笔给老茅写信,告知案情,总之案子真相不重要,嫁祸给郭云异就对了。
据佟家富所说,官生沈希文是被使团的“从事官”许慈所杀,他认可这个说法。
棒子国以小中华自居,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朝堂上的党争内斗,比大明有过之而无不及,类似沈希文之类的党争牺牲品,不要太多。
李氏朝鲜仁宗大王去世后,文定王后尹氏之子、十二岁的庆原大君即位,是为明宗大王,册封沈氏为后,母亲尹氏晋封大妃,相当于太后。
大妃尹氏垂帘听政,尹元衡等外戚得势专权,大肆打击政敌,后来明宗大王亲政,重用王后沈氏七大叔八大舅,与尹氏一派斗得你死我活。
传说这位大妃尹氏老娘们,颇类武则天,老当益壮,对僧人普雨宠爱有加,导致佛教势力也卷入尹沈两派外戚、及其走狗文官集团的争斗。
沈希文乃仁顺王后沈氏家人,来大明留学镀金,归国后,铁定受到重用,对大妃尹氏一派来说,此子断不可留,否则必为他日心腹大患也。
朝鲜进京贡使团,明面上一般是三十人左右,人员大致有三类:正官、从事官、仆从,那个从事官许慈,便是尹氏大佬尹元衡派遣的刺客。
许慈上元夜杀死沈希文潜逃,使团成员少了一人,正官林允中心知肚明,贿赂伴引通事佟家富隐瞒此事,就连黎明表和郭云异也蒙在鼓中。
“吁~!吁~!”
东城明照坊,东安门外大街,邵昉放慢马速,在李皇亲宅邸大门外飞身下马,缰绳甩给门子,脚步如飞上来台阶,往后宅疾走。
李伟惬意的歪靠榻上,怀里搂个殷勤投喂桔瓣的小美人,厅上一群优伶正在扮演时下名曲《鸣凤记》,此乃仇池外史梁辰鱼最新力作,根据铁骨御史杨继盛勇斗奸臣严嵩之事改编。
“老爷。”
邵昉绕到榻前,跪地请安,爬起来附耳嘀咕。
“封了?不是没事了么?!”
李伟瞪着邵昉坐起身子。
“咋回事?”
邵昉转身挥手,优伶们弯腰退下,那个小美人见老爷不搭理她,噘着嘴下榻。
“车驾司主事茅坤亲自带人查封两馆,大伙猝不及防,搜出不少禁品,还说夷人在收集军事情报,抓了许多人,连郭云异也没放过。”
李伟急得抓耳挠腮。
“我的货咋办?郑泰愚呢,他咋不来?”
邵昉猫腰说:
“老爷,郑泰愚去找王侍郎了,据说茅坤是属驴的,拉着不走,打着倒退,还有,昨日嘉善公主陪同驸马,无缘无故去了南馆,小的觉着,此事十有八九与张驸马有关。”
李伟难以置信道:
“你的意思是张驸马在背后使坏?”
邵昉皱眉道:
“老爷,这么大的买卖,谁不眼红?小的估计礼兵二部没人敢出头,除非王爷和萧太监出面。”
“这样啊?”
李伟的肥脸拧巴成了老柑桔。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凤不听他管教也就算了,反而还要管教他,此事他是真不敢找女儿求情,愁眉苦脸琢磨一回,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你去找武平伯,他答应送我的园子还没兑现哩,北馆也有他生意,不信他不急!
他家大小子到处置地开矿,都有三个上市公司了,跟张家交情绝对不浅,愣啥、赶紧去!”
“小的这就去。”
邵昉应命作揖,一直退到镂空雕花的落地罩月洞,这才转过身,急急而去。
出宅上马,很快就来到昭显庙街祥云楼,上了三楼雅间,一群锦衣卫正围坐桌边,在玩“捉倭虏”,屋子里烟雾弥漫,吵吵成一片,他抱手朝那个站在一边观战的肥壮员外作揖,笑道:
“咋回事,郑大哥又输了?”
郑泰愚笑眯眯还礼。
“最近手气不好,再玩下去就得当衣服,你家老爷怎么说?”
“老爷亲自去了王府,让我去找武平伯,不信摆不平一个小驸马。”
“如此我就放心了,茅坤这厮太不地道,元宵节礼一文钱也没少他的,说翻脸就翻脸!老弟,此事千万马虎不得,我这就去顺天府!”
郑泰愚抱手团圈一揖,匆匆下楼。
一群人喜滋滋坐下,清点郑泰愚故意输给他们的银钱,侯龙韬叼着烟卷收起纸牌,牢骚道:
“大哥,郭云异咋办,老郑让我们去大牢捞人,可那些衙役根本就不鸟我们。”
邵昉把窗子打开散散烟气,坐下道:
“咱们能力有限,让他家人去找萧太监好了。”
对那个吊梢眼道:
“士奇你们去两馆盯着,有啥情况及时找我。”
吊梢眼哈士奇皱眉点头,带上大伙告辞,送到门外的侯龙韬转身进屋,按着腰刀过来窗边看一眼楼下,笑眯眯道:
“大哥,你是没见到那个兵部主事有多狠,二话不说,当场喝令用杖,哈士奇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可惜只是打昏死过去,锅溜子若是死球了,咱们还不得赚翻!”
邵昉点燃烟卷,冷笑道:
“这厮活不长,搜出来恁多禁品,萧太监绝不会出头露面,裕王更不会插手。”
侯龙韬欢喜道:
“大哥说的在理!锅溜子知道的太多,萧太监弄不好还要灭口哩!”
邵昉呷口茶,起身道:
“没啥值得高兴的,他若是死了,两馆的生意依旧与咱无关。”
“鬼市生意到手我就满足了。”
侯龙韬跟着大哥一起出屋,恶狠狠道:
“锅溜子就算出来,老子也要弄死他,草特么的,把老子当叫花子打发!”
大明的回回官员很多,譬如武平伯陈家、皇亲马家、文书房太监李家、谭指挥家、卢指挥家、钦天监吴家、大轿子哈家、花灯白家等。
最出名的当属武平伯陈家,陈氏先祖是西域人,正统初年联络瓦剌有劳,击兀良哈有功,又招抚鞑子部众归降,功勋累累,获封伯爵。
邵昉奉李皇亲之命,要见的是第六代武平伯陈如松,兄弟俩先去伯府,得知陈如松一早带着撒马儿罕使臣麻黑舍力班等人,去阜城门外祭扫祖坟,瞅瞅惨白的日头,去食铺饮酒静候。
两兄弟候至午后,又去一趟伯府,得知陈如松回城去了回回寺,打马赶去明时坊。
回回寺在东城明时坊,占地甚广,此处是京师回回们的宗教生活中心,该寺初名礼拜寺,景泰年间赐额清真寺,乃第一代武平伯陈友修建。
侯龙韬候在寺庙客房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大哥过来,甩掉烟头,出寺解开栓马桩上的缰绳,低声问:
“他如何说?”
邵昉微笑道:
“他不敢出头,回吧。”
侯龙韬身轻如燕上马,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张驸马背后是公主,又事涉禁品军械,这当口,没人敢做出头鸟,锅溜子死期到了!
夫妻圆缺长如月,浮生聚散疾如风。
大婚后第九天,张昊送幺娘北上,第十天,跟着公主去西苑面圣谢恩,至此,算是完成了整个入赘皇家的婚礼仪式。
小两口没在宫里多待,因为朱道长病了,需要静养,其实大婚当天素嫃就来过西苑,甚至使性子,让人把父皇的丹药统统扔进湖里。
二人出了西苑,乘车往东安门去,过玉河桥来到十王府街,这里有王子们就藩前的集体宿舍十王府,永乐十五年所建,宣德三年,毗邻十王府建公主府,皇女出嫁后居住,薨后收回。
眼下我大明只剩一个王子,也就是裕王,一直乖乖滴住在十王府。
还有三个公主,朱道长妹妹永淳,下嫁秃驸马谢昭那位;素嫃的姐姐宁安,嫁给了李和;最后一个自然是嘉善公主朱素嫃。
天子嫁女,除了丰厚的嫁妆,还有皇帝拨给的庄田皇店,年节有赏赐,月月有俸禄,脸皮厚的话,还可以哭穷乞赐,因此,公主们不缺园子别墅,只要夫妻感情好,自然不会分开居住。
夫妻有君臣之别不假,却不能代表日常生活,而且分居违背人伦,当然,倘若夫妻翻脸,君臣之礼就要压制人伦之礼,驸马逃不脱朝叩暮拜,公主饮食于上,驸马侍立于旁,形同奴才。
素嫃带他去裕王府,在王兄这里吃顿饭,逗逗未来的万历,随后去公主府转转,接着去黄华坊长公主园子拜见姑姑,晚上便在这里住下。
夫妻沐浴罢,相携回卧房,素嫃兀自愤恨难平,窝在他怀里说:
“父皇气色虽然好了许多,我怕他难改恶习,那个妖道王金留不得,你派人把他杀了。”
张昊侧耳倾听,脑袋里并无叮咚声响,系统显然不存在,但任务是实打实的,还特么是懿旨!
“你听到没?”
素嫃一个肘击撞在他肚子上。
“少给我装君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
“我干啥事?你爹给你说啥了?本官杀的都是奸邪恶贼、贪官污吏!嘶~,别掐了,疼!”
张昊早就看出来了,素嫃不是白莲花,生在皇宫那种环境,真的没有一个傻白甜。
今日西苑朝见,朱道长猛夸自家女儿,甚么俭朴温良,孝顺父母,友爱族党,尤喜读书,不贪享受,谦虚祥和,友善忍让,都是假的!
“为夫正在想办法,你让黄锦从西苑偷一粒丹药来,我估计你爹又让王御医炼药了。”
素嫃蹙眉,她也怀疑父皇又在吃丹,她问过无数御医,除了那些炼丹的妖道,其余都说丹药吃不得,黄锦也说丹药有害,疑惑不解道:
“大婚那天我去过西苑,父皇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你也见到了,他今日的气色真的不错,若是吃丹药有害,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张昊没法给她解释,朱道长以前嗑啥药他不知,他只晓得,王御医炼制的丹药中有罂粟。
素嫃今日找徐太医询问,这老头并不敢隐瞒皇帝病情,极力诋毁给皇帝炼丹的御医王金。
据说朱道长离不开王金的丹药,只要停下,就会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时哭时笑,百病复发,这一点与毒品戒断后出现的症状类同。
他问过徐太医,王金本是陕西鄠县农民,因献祥瑞灵芝得宠,二十年前,王金竟然献上芝山一座,聚芝一百八十一本,名曰仙应万年芝。
此次献芝,王金只得到财物赏赐,谁也没料到,前些年,王金又献上五色灵芝灵龟,朱道长大喜,于是告太庙,并拜王金为太医院御医。
这还没完,王金随后又献万寿灵芝山三座,显而易见,这厮擅长种菌,而且很有逼数,满足灵芝之需没卵用,于是偷偷在药里加了点料。
他今日见到朱道长,靠坐在榻上,瘦骨嶙峋,须发都花白了,说上几句话就要喘息,身体虚弱如斯,若骤然戒断毒品,多半会驾鹤西去。
除掉奸贼王金一点也不难,难在朱道长赖以为命的毒品有可能断供,即便从呆蛙运来,不一定来得及,所以首先要弄清王金的罂粟来源。
这一点很重要,否则王金前脚呜呼,朱道长后脚哀哉,素嫃会内疚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