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大道人难得,自是功夫不到头。
漏尽催晓,张昊从朦胧睡意中醒来,瞑目吐浊,返观内视。
神不外驰而内聚,自然抱气;意不乱想而听息,自然相系;神抱气,意系息,识神安伏,凡意退隐,形气渐消,凡息渐停,自然先天神意、气息一齐出现,真一之炁来潮,即活子时。
那一点先天之本,或曰生殖之机、或曰欲望之源,行于先天路,穿尾闾、循夹脊、透玉枕、上昆仑、驻泥丸、天雷震、任督交、甘露洒,金丹沐浴罢,五脏清凉,名曰哺乳温养功夫。
此即精气神三花聚顶归根,心肝脾肺肾五气朝元,久被封锁的丹婴涨缩不定,蠢蠢欲动,性光闪烁之际,他生怕这货抛弃臭皮囊归入虚空,后天识神一动,默照海底,光芒随即收敛。
睁开眼,轻轻挪开压在身上的胳膊腿,素嫃哼唧唧,下意识地寻找,唇对上嘴,好像久旱逢甘霖,孜孜汲汲,睡意瞬间消失,全身都充满了生机,揉揉眼,帘帷依稀透着些微天光,兰房春暖,外面想必是春寒料峭。
“你怎么每天醒来这么早?”
素嫃歪缠上去,心上人的气息就在她鼻端口中,一股躁热悄然萌动,窜至四肢百骸,那种销魂滋味令人上瘾,迫切想要合二为一。
“人家又想要了,外面太冷,不准你起来。”
张昊觉得自己像是一头牛马,被迫耕田那种。
三花聚顶粗俗来说,即所谓返精补脑,只要下面弹药库中有存货,随时可以炼化搬空,若非如此,他早就被妻妾们榨成人干了。
“乖、凡事有度,房事也一样,昨晚折腾半夜,为夫身子都掏空了,你也吃不消嘛。”
“说,是不是嫌弃我干巴巴的没肉?”
素嫃也觉得自己有点瘦骨伶仃,身边的几个大宫女的身子都比她丰腴。
“我平时吃的不少呀,到底怎么回事嘛?”
“为夫疼你都来不及,岂会嫌弃。”
张昊憋住笑,抱着她坐起来,这个小媳妇吃饭完全由着性子,想起来就吃两口,没有丁点规律,绣娘也管不住她,不瘦才怪。
“我小时候身体虚弱,练武后才慢慢好转,从今日起,为师决定传你拳法。”
“嘻嘻、我不想起来嘛,绣娘她们还在死睡呢。”
素嫃搂着他脖子撒娇歪缠,却听到珠帘淅沥沥作响,灯光从月洞锦帷透进来,是外厅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过来了,嘟囔道:
“真是讨厌!”
“听话。”
张昊给她系上小裙,束上抹胸。
小媳妇峰峦秀贫瘠,颇类机场,他忽地明悟,为何女丹诸经,第一步工夫都是缩乳断经。
罗妖女和幺娘陪他双修练功,明明已经先天路开,却没有一点结丹的征兆,原因很可能就在缩乳断经上,她们都想生孩子。
修道第一步是修补鼎炉,男子简单,常保阳精不漏即可,女子比男子多个脏腑胞宫,起手便要炼形,化乳绝经,修补漏洞。
两个小宫女一个掀开锦帷,一个端着熏笼进来拔步床回廊,双双万福请安,见驸马拉开帐幔挂上银钩,忙近前伺候公主驸马穿衣。
悠扬的钟声在晨雾中浸漫开来,素嫃扎着马步的两腿酸胀难耐,气喘吁吁收了架势,一个箭步扑到他背上,笑嘻嘻道: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
张昊只好背着她出花厅,进来烟雾缭绕的浴房,汉白玉砌的水池中兰汤蕴霭,水面上花瓣漂浮,宫女们见公主摆手,弯腰退了出去。
绣娘领着两个宫女送来换洗衣服,见二人裸身嬉戏,红着脸道:
“公主,不早了,长公主等着呢。”
“真没劲,不玩了。”
素嫃蔫蔫的没了精神头,游去池边,拢着青丝步上台阶,任由绣娘给她擦拭,埋怨他:
“你的驸马府太寒酸了,还不如我的公主府住着舒服。”
张昊呵呵哒。
“我想起你爹昨天夸你的话。”
素嫃恶狠狠翻个白眼让他体会。
一个宫女红着脸给他擦拭水渍,伺候穿衣,张昊也不在乎,这些女子都是服侍素嫃多年的心腹,避无可避,世道本就如此,矫情是贱人。
裘花候在谢园前街一家茶馆,见车马从长公主府邸出来,急忙过来路边,疾步跳上马车。
“少爷这是去哪?”
张昊百无聊赖道:
“能去哪,回家,太医院的王金知道么?”
“满京城谁不知道这厮?”
张昊把罂粟的事说了。
“眼下只是怀疑,你想法查一下。”
“此事好办,这厮主持朝天观,报馆客户里面不缺护法施主,混进去不难,少爷,外面风言风语不少,说你在打会同馆主意,真的假的?”
“光明正大的买卖都做不完,我干嘛要做那种肮脏生意?京交所下月开市,汪继美会带着一批大客户进京,你照看着点。”
裘花称是,等马车在玉河桥减速,飞身跳了下去,张昊见素嫃的车子在前面停下,乖乖的下车,过去坐进妻子的车中。
绣娘往一边挪挪,素嫃挽住他胳膊说:
“那人是谁?”
“京报管事,朝天观时常印些经书,和报馆有生意往来,我让他查一下王金私下里作甚。”
“麻烦,绑了狗贼丢进水泡子里不就得了。”
张昊苦笑摇头,这种生杀予夺的天家气势,他真滴学不来。
“放心吧,跑不了他。”
路过十字口,望见天海楼,素嫃摇晃他胳膊说:
“回去也是闲着,咱们去酒楼玩。”
张昊寒毛倒竖,现在绝不是裴二娘母女露面的时候。
“酒楼乌烟瘴气,上下都是一天到晚不得闲,想玩儿的话咱们去西郊,园子已经动工了。”
“郊外风大,太冷了,你想冻死我是不是?”
素嫃笑着往他怀里钻,叼住他嘴唇说:
“其实只要和你在一块就好,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你再动手动脚我叫非礼了啊,绣娘还在呢,老实一点好不好。”
素嫃斜睨霞飞双颊的绣娘,嗤嗤笑道:
“从小到大都是绣娘照顾我,就算回老家也是受罪,我也舍不得放她走,还不如便宜你。”
张昊瞅一眼满面含羞的绣娘,再看看满不在乎的素嫃,笑道:
“看不出来,殿下胸襟如此宽广,为夫当真是误会你了,改天我把妻妾接来。”
素嫃顿时变脸。
“不行!绣娘是我最亲近的人,你的妻妾怎么能和她比?”
张昊服了。
“是,我等屁民,比殿下的身边人差远了。”
“欠揍你是。”
素嫃笑嘻嘻赏他一记小拳拳,捏着他脸蛋拉扯成各种形状,就像逗弄宠物狗子一般。
“你这人太好玩了。”
遇上这种女主子,张昊除了躺平摆烂装死狗,别无他法,翻白眼讥讽说:
“原来这就是你爹口中的贤淑温婉,在下领教了。”
二人回到什刹海府邸,马小青见宫女们簇拥着公主往东边去,悄悄拉扯张昊。
“哥,淮安来人了,在客院。”
张昊点头,给一个小宫女交代一声,跟着马小青去池塘南边的客院。
手不释卷张文远板着脸坐在交椅里,小跟班叶开侍立一旁,正问江长生话呢,见大哥过来,慌忙起身说:
“行了,你们聊吧,我还得回去读书。”
张昊见弟弟眨眼跑没影,笑道:
“他是不是在打听我的事?”
江长生行礼道:
“老爷猜的没错,二老爷好奇的很。”
张昊笑说:
“一个熊孩子罢了,不用理会他。”
江长生笑笑,掏出一封信递上。
“抓捕金德鉴时候,他的跟班们反抗,有一人伤重而亡,恰好老爷家人耿照路过淮安,便一块北上,金德鉴现在镖局,一路还算顺利。”
耿照是裘花派来这边听用的伙计,又被马奎遣往江阴办事,张昊入座看罢曹云亲笔书信,顺手从荷包里摸出打火机烧掉。
“吕光放了没?”
“放了,言二哥先下麻药,随后送到高邮一家客栈,按照老爷吩咐的,没再跟踪他。”
“大兄、大兄!父亲叫你。”
胖妞挣脱丫环的手,飞奔进屋,嚷嚷着往哥哥身上爬。
张昊想起一事,问小江:
“成亲没?”
江长生笑道:
“我爹娘都搬去淮安了,亲事定在端午。”
“闲着无聊就出去逛逛。”
张昊抱着妹妹出屋,见到一位不太熟的熟人站在隔壁门口,笑道:
“哟、鱼鱼,你咋来了?”
沈惟敬叫声老爷,拢袖趋步,近前恭敬作揖,微微直起腰腼腆道:
“小的负责两县清田编户,曹局长大概是觉得小的办事认真,放了我年假,闲着无聊,干脆跟着江大哥北上长长见识。”
张昊心下暗赞,这个家伙善于揣摩人意,深知他最关心甚么,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虽有王婆卖瓜之嫌,却能让人无可指摘。
再就是为人处事态度,北上不是游玩,而是协助押解金德鉴,年纪比小江大,却称呼对方大哥,做人做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你暂时留在这边银楼做事,京交所正在筹建,要多看多问,随后我要考试。”
江长生还在发愣,沈惟敬已经一揖到地,深吸气压住激动。
“属下遵命。”
张昊背着妹妹过来后宅,父亲一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里,没看到耿照。
“小青说耿照在这边,人呢?奶奶来信没?”
正牌张老爷叹口气,搁下茶盏说:
“跟着马奎去镖局了,家里送来一些土产,我原本想接你奶奶过来的,她不愿意,哎~”
“南边暖和,奶奶在那边才好,漕河开冻后我和公主一起去看她,奶奶没给我写信?”
张老爷摇头。
“家里还好,就是亲戚变多了,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父亲叨逼叨没完,张昊只好抱着妹妹坐下陪聊,直到马奎回来,兄妹俩这才得以脱身,去客院找耿照问了家里情况,心里踏实不少。
带着妹妹去找公主,大伙一起去箭圃射箭。
驸马的日子就是这样,若是安于富贵,混吃等死即可。
晚上马小青跑来叫他,出院把妹妹交给她带去母亲那边,绣娘拿着坎肩追上来,贴心的帮他穿上,张昊觉得自己活成了寄生虫,何其幸福也。
二门西厢廊第一间是管账房,张昊凑去窗缝瞄瞄,马奎的老婆春芳在和叶开他妈说话。
东厢廊头间是管家房,马奎窝在圈椅里秃噜茶水,见他进屋,夹着烟卷朝桌上指指。
“园子太大,水塘也多,老爷夫人都说不大安全,又不愿接纳投献,我只好去牙行雇人,约书老爷看过了,可以的话明天人就送来。”
张昊去桌边坐下,拿起一叠子契约,翻了几份,都是卖身契。
“你去的是人市吧?”
“赶上你大婚,人市、鬼市都被衙门驱散了,小孩是老管家买的,说是通州那边送来的,都是干净出身,我给你说,咱不要,这些孩子可能更惨,少不了要挨一刀。”
张昊恨得牙根痒痒。
大明是个太监帝国,按律条,阉人选取要经过报官、起送、选取、阉割、收进这一程序,如果没有礼部和司礼监批准,私自阉割非法。
但是私阉禁令形同空文,因为阉人已经官僚化,可以插手政治、经济、军事、司法,好处这么大,导致大人阉割儿子,成人主动自宫。
近水楼台先得月,私阉成了昌平、大兴、宛平、通州等北直隶民间风俗,甚至辐射到全国,人们借此博取富贵,于是京师太监多如狗。
园子太大,没人照料不行,也许可以把裴二娘带进京的奴婢接来,想了想,又掐灭此念,奴仆是私产,他这样做,裴二娘肯定要难过。
“你看着办吧,请个塾师,让他们半工半读,还有你家那几个野小子,不能整天疯玩。”
忽忽几日过去,裘花这天一早就跑来客院候着,见少爷过来,伸手介绍身边的瘦子:
“老爷,这是丁七圣。”
说着打开桌上的包裹,一堆瓶瓶罐罐。
“王金炼的六一丹原料全数在此,现成的丹药也有。”
张昊斜一眼那个其貌不扬的瘦子,接过一个瓷瓶打开,倒一粒在手上,与素嫃让黄锦从西苑偷来那一粒大小、颜色类同。
挨个翻看那些瓶子,都是各类药物粉末,有苓术参芝之类的草本,也有丹砂、水银、砒霜、铅锡之类的矿物,其中一个小罐里装着黑乎乎糖稀似的物体,闻闻味道,果然是罂粟膏。
这么多药物掺和一起,炮制出的玩意与其说是仙丹,不如说是毒药,朱道长之所以迷恋王金的六一丹,仅仅是对其中的阿芙蓉上瘾。
一个新来的童仆送上茶水退下,裘花把如何弄来这些丹药的经过说了,笑道:
“老丁帮了我不少忙,这次多亏他出手,否则弄不来这些丹药。”
张昊称谢道:
“丁大哥是京师地面上的能人,想必知道蟠桃宫给谁炼丹,总之要多谢你。”
丁七圣谦虚道:
“小事一桩,驸马不必放在心上,实不相瞒,我听说过不少驸马的事,有点好奇,便跟着裘馆主过来瞧瞧,觉得自己没帮错人。”
裘花哈哈大笑,打圆场道:
“少爷别见外,老丁就这脾气,他不缺银子花销,只图个开心。”
张昊笑问这位梁上君子:
“丁大哥,七圣是何意?”
丁七圣愈发谦虚了。
“都是勾栏里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不说也罢。”
裘花笑道:
“老丁是秋葵班班主,杂剧、幻术、散耍、说书、讲谑、宫调、番曲俱精,行中人称七圣,后来摸到我园子里,这才露馅,原来是个盗圣。”
丁七圣苦笑摇头。
“惭愧、惭愧。”
张昊好奇道:
“咋回事?说来听听。”
裘花秃噜茶水说:
“老丁以为摸准了我起居规律,那夜恰巧月圆,我这门功夫得按时采气,半夜出门撞个正着,不过他轻身功夫了得,我只看到一个身影。
我是梨园楚馆常客,他一登台我就纳闷,身形太眼熟,去后台试探几回,他若无其事,我偏不死心,逼得他登门请罪,算是不打不成交。”
“倒也是一段江湖佳话。”
张昊有心示好,让人去设宴,俗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嘛,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丁大哥辛苦,中午这顿饭必须赏光。”
丁七圣离座作揖。
“驸马爷太客气,折煞小人。”
张昊起身还礼。
“丁大哥不必见外。”
三人聊些江湖奇闻异事,童仆送来酒菜,大伙入座,丁七圣忽然起身告罪,说道:
“盗丹之所以顺利,是因为小人早先好奇王金的本事,去过蟠桃宫几回,而且察觉一桩怪事,隔三差五,便有人前往观中库院取货。
小人原以为,那个妖道在倒卖内府送来的药材,随后发现库中居然百货齐全,丝瓷盐茶,绢匹漆蜡,甚至还有酒水米醋,无所不包。
牵涉皇库,此事本应该烂在肚子里,不过坐地虎郭云异死在大牢,百姓拍手称快,驸马爷为民除害,待我以诚,小人因此不敢隐瞒。”
张昊暗叹,看来自己的谦谦君子人设,已经彻底立不住了。
郭云异前天夜里在顺天府大牢暴毙,死因是恶疾加天寒,毋庸置疑,这是杀人灭口。
丁七圣敢向他透露蟠桃宫隐秘,只能说明一件事,外界认定萧太监干儿是他弄死的。
话说回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说是郭云异死在他的手里,一点也没错。
他让老茅把郭云异送去大牢,不过是倒逼幕后人,要么斡旋捂盖子,要么杀人灭口。
如此一来,他张驸马才能师出有名,令他意外的是,丁七圣透露的消息,同样与萧太监有关,因为御马监其实是皇室财政的发动机。
御马监经营皇庄皇店,是皇家内承运库主要资金来源,蟠桃宫藏匿大批内库物资,且不论萧太监是否参与盗窃分赃,难逃失察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