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深渊的瞬间,顾佳耀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魔王咆哮,没有联军喊杀,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四周黑暗浓稠得像墨汁,神识探出去不到三丈便被无形力量吞噬。
林清玄就在他身侧,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
“这里的空间被切开了。”林清玄压低声音,“我们明明一直在下坠,可离地面的气息越来越远,不像是一口普通深渊。”
顾佳耀抬手放出一张照明符。
符纸燃起的不是金光,而是一团惨绿色火焰。火光照亮四周,露出层层叠叠的石壁。那些石壁并非天然形成,表面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上古篆文到近代文字都有。
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这不是深渊。”顾佳耀看着那些名字,“是坟。”
系统光幕再次浮现。
〖进入幽渊夹层。〗
〖此地由历代死于邪祟、兵灾、饥荒与冤狱者的残念凝聚。七煞返生阵以众生怨念为薪,供养幽渊之门。〗
〖警告:心神受侵蚀程度百分之三。〗
顾佳耀皱眉。
刚进入便有百分之三,若一路走到阵心,侵蚀程度恐怕会超过承受极限。
“别看墙上的字。”他提醒林清玄,“那些不是刻痕,是残念。看得越久,越容易把别人的死当成自己的经历。”
林清玄立刻收敛目光,以剑意护住识海。
两人继续下坠,不久后脚下一沉,落在一条悬空石桥上。石桥横跨无底黑暗,前方尽头正是那扇白骨巨门。
门高百丈,门缝中不断渗出黑色雾气。每一块骨骼上都缠着细小锁链,锁链另一端延伸向七个方向,对应外界七座魔柱。
顾佳耀伸手按住其中一条锁链。
冰冷触感传来的瞬间,他眼前景象骤变。
烈火焚城,尸横遍野;官兵抢粮,百姓易子而食;乱葬岗里,尚未断气的人和尸体一起被掩埋。无数绝望、愤怒、不甘顺着锁链冲入识海。
顾佳耀闷哼一声,立刻松手。
侵蚀程度从百分之三跳到百分之十一。
“每根锁链都对应一处人间大劫。”他喘了口气,“七煞魔柱不是单纯法器,而是七座怨念汇聚之地。想毁魔柱,不能只靠蛮力,必须化解其中最核心的执念。”
林清玄脸色难看:“外面的人不知道。”
“我来通知他们。”
顾佳耀取出七张传讯符,以阴阳二气在符上分别画出不同印记。可符纸刚刚飞起,便在半空无声化灰。
幽渊夹层隔绝内外。
“只能相信他们。”顾佳耀看向白骨门,“九叔和清虚道长能看出端倪。其他几队未必,但七柱同时破坏并非一定要同一瞬间,只要我们先切断根部,它们就无法重生。”
林清玄点头:“那便先斩锁链。”
他长剑出鞘,剑光如白虹落在最近一条锁链上。
铛!
金铁交鸣声震得石桥剧烈摇晃。锁链只多出一道浅白剑痕,反倒有一股黑气沿剑身反扑。林清玄手腕一麻,半条手臂瞬间爬满黑色纹路。
顾佳耀一掌按在他肩头,阴阳二气旋转,将魔气逼出。
“斩不断。”林清玄看着迅速恢复的锁链,“至少以我现在的修为斩不断。”
顾佳耀没有急着出剑。
他绕着白骨门走了一圈,发现门下有一座残缺祭坛。祭坛中央凹槽呈太极形状,一阴一阳两个鱼眼却是空的。
胸口太极印记微微发热。
系统也在此刻弹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镇渊祭坛。〗
〖此祭坛由初代镇渊者所留,需以纯阴、纯阳本源同时激活。〗
〖阴阳道体符合激活条件。〗
〖激活后将打开镇渊核心,并承受七煞怨潮反噬。〗
顾佳耀读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看出什么了?”林清玄问。
“系统从我得到阴阳道体那天起,就在把我往这里引。”顾佳耀蹲下身,手指抚过祭坛古老纹路,“所有兑换的功法、法器、丹药,看似随我选择,实际都在一步步补齐进入镇渊核心所需的条件。”
林清玄神情一变:“你的系统与幽渊有关?”
“至少与镇压幽渊的人有关。”
顾佳耀将桃木剑插在身旁,双掌分别按住阴阳鱼眼。
“替我护法。”
“等等。”林清玄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七煞怨潮是什么程度,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还——”
“外面几百人正在替我们拖住魔王,江州城后面还有数十万百姓。”顾佳耀抬眼看他,“不知道,不等于不做。”
林清玄沉默片刻,松开手。
“你总有办法把送死说得像谈生意。”
“做生意至少要算收益。”顾佳耀扯了扯嘴角,“这次纯亏。”
他闭上眼,阴阳二气同时涌入祭坛。
轰隆隆——
白骨门前的石桥剧烈震动,祭坛上沉寂百年的符文逐一亮起。阴鱼化作黑色水流,阳鱼燃起金色火焰,两者围绕顾佳耀旋转,最后在他头顶汇成完整太极。
七根锁链同时绷紧。
下一瞬,七股庞大怨念顺着祭坛灌入顾佳耀体内。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无数画面重叠。
他成了饿死在路边的老人,成了被乱兵刺穿腹部的孩子,成了沉入江底的女子,成了被诬作妖人的道士,成了守城至死的无名士卒。
每一段记忆都真实得可怕。
疼痛、恐惧、仇恨、不甘,一层层撕扯他的神魂。
〖心神侵蚀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五十二。〗
顾佳耀额头青筋暴起,嘴角不断溢血。
林清玄横剑守在祭坛外。黑暗里,无数怨魂被祭坛光芒惊醒,像潮水般从石壁中爬出。它们没有完整面孔,只有一张张裂开的嘴,尖叫着扑向顾佳耀。
“想碰他,先问过我的剑。”
林清玄深吸一口气,一剑横扫。
剑光照亮半座深渊。
与此同时,外界天枢峰上,清虚道长已经杀到魔柱之前。
镇守此峰的是一尊三头六臂的魔将,六只手分别握着刀、枪、斧、钺、钩、锤。它每挥动一次兵器,山头便炸开大片碎石。十余名茅山弟子组成剑阵,仍被逼得节节败退。
清虚道长一掌拍在魔将胸口,纯阳掌印将其轰退,却发现魔柱表面浮现出无数饥民面孔。
那些面孔张嘴哭喊:“粮……给我粮……”
弟子们一剑斩下,魔柱不但没有破裂,反而有更多怨气涌出,令魔将伤势瞬间恢复。
清虚道长目光一凝,终于看出关键。
“都停手!”
他取出随身乾坤袋,将里面的干粮、丹药甚至仅剩的几块饼全部倒在地上。
“诸位前辈亡魂,贫道来迟百年,救不得当年之人。”清虚道长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但今日江州粮仓已开,百姓有食,饿殍不再遍野。尔等之苦,我等记得;尔等之恨,不该再被魔物利用。”
他念起往生咒。
一名弟子跟着坐下,随后是第二名、第三名。
诵经声渐渐盖过魔将咆哮。
其余六峰也陆续传回讯号:有的队伍已看见魔柱中的旧影,有的被困在重复幻境。七枚铜钱隔空共鸣,提醒众人这不是七场独立战斗。任何一峰急功近利,都可能把怨潮转嫁给另外六峰。
魔柱上的饥民面孔不再挣扎,眼中的血光一点点褪去。
然而天枢峰上的魔柱并不甘心就此瓦解。
饥民面孔退去后,柱身内部又传出婴儿啼哭。黑色泥浆从裂缝涌出,化成一双双枯瘦手掌,抓住诵经弟子的脚踝。几名年轻修士神智一乱,竟把身旁同门看成抢夺粮食的仇人,挥剑便刺。
清虚道长拂尘一卷,将剑锋尽数荡开。
“闭眼,不看幻象!”
“可闭眼以后,声音更响!”一名弟子咬牙道。
清虚没有让他们封闭六识,反而在泥浆前盘膝坐下。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碗最普通的白米,放在地面。
“天枢所困,并非饿死之魂。”
“是那些明明看着粮仓满仓,却仍被人锁在门外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将米粒撒进黑泥。每一粒落下,都会浮现一小段支离破碎的记忆:高墙后的粮仓、持刀守门的豪强、跪在雨里的妇孺,以及在饥饿中反目成仇的乡邻。
“诸位若只念超度经,是叫他们忘。”
“今日要做的,是替他们记。”
清虚让弟子们停下经文,改为将看见的姓名、村落与死因一一念出。最初只有零星几个名字,后来魔柱本身开始回应,数百、数千个被抹去的名字从柱面显现。
弟子们越念,幻象越重。
有人看见自己坐在粮仓内成为守门者,有人看见亲人为了半袋米将自己出卖。人心里的羞耻与愤怒被不断放大,稍有不慎便会被魔柱同化。
一名年轻弟子哭着放下法剑:“若换成我,未必比那些恶人做得好。”
清虚道长看了他一眼:“能知道未必,便还有得救。修道不是证明自己天生高尚,是在轮到自己选择时,记得今日看见过什么。”
弟子重新坐下。
他把自己的干粮放在白米旁,继续念出那些陌生姓名。
越来越多人照做。很快,魔柱前堆起一小座食物。有干饼、炒米、腌菜,也有守军临行前塞给修士的一块糖。
这些东西救不了死去的人,却代表活人愿意承认那段饥饿真实存在。
魔柱上的哭声渐渐变成叹息。
黑泥中的手掌松开脚踝,化作一缕缕灰白雾气。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天枢魔柱底部。
深渊祭坛上,顾佳耀头顶太极图猛地一转。
七根锁链中的第一根,发出清脆断响。
断响沿地脉传遍另外六峰,所有领队手中的铜钱同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