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锁链断裂的刹那,白骨巨门剧烈震动。
门缝里伸出无数漆黑手臂,像要抓住断裂的锁链重新接回。顾佳耀仍闭着双眼,七煞怨潮在他识海中翻涌,根本无法分神。
林清玄一剑刺入石桥,剑气化成圆环横扫,将那些手臂齐腕斩断。
黑血落在桥面,立刻化作一只只拇指大小的魔虫。魔虫背生薄翼,张口便喷出细针般的毒雾。
林清玄袖袍一挥,剑风卷起毒雾,却有更多魔虫从血泊中孵化。
“没完没了。”
他索性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剑上。
“茅山敕令,雷火随行!”
长剑燃起白色雷火。林清玄拔剑横斩,雷火沿桥面席卷,所有魔虫瞬间化为灰烬。
可他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祭坛中央,顾佳耀识海中的侵蚀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七。
他正在经历第二处怨念。
洪水滔天,堤坝溃决。官府为了保住富户田产,故意炸开下游民堤。数万百姓被洪水卷走,尸体挂满树梢。幸存者跪在泥水中哭喊,最后却被告知这是天灾,与任何人无关。
顾佳耀看见一个少年抱着母亲尸体,在雨中跪了三天。
少年没有求神,也没有求官,只一遍遍问:“为什么死的是我们?”
这句话化作钩子,狠狠扎进顾佳耀心底。
他无法回答。
百年前的冤屈早已无人追究,施害者化作黄土,受害者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往生咒能送魂,却抹不平发生过的一切。
“因为有人把你们的命看得太轻。”
顾佳耀在识海中蹲下,与少年平视。
“这不是天命,也不是你们该死。错就是错,哪怕百年过去,也不能变成一句天灾。”
少年抬起灰白眼睛:“那谁替我们偿命?”
“该偿命的人已经死了。”顾佳耀没有用漂亮话敷衍,“我不能把他们从坟里拖出来再杀一次。但我可以让活着的人记住,堤坝为什么决,谁下的命令,谁从中得利。记住一次,就少一次重演。”
“记住……有用吗?”
“有。”顾佳耀道,“人和鬼最大的区别,不是人会活着,而是人能把前人的教训留给后人。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们就不是白死。”
少年沉默许久,怀中尸体化作光点。
他站起身,向顾佳耀深深一拜。
外界天璇峰,九叔也走到了魔柱前。
这座魔柱立于一片黑水中央,柱上不断滴落浑浊水珠。镇守魔将是一条九头水蛇,每颗头颅都能喷出腐蚀法器的黑水。
九叔脚踏木筏,拂尘缠住蛇颈,另一只手连掷雷符。阿炳和阿芝带着弟子在岸边布下锁水阵,将黑水限制在谷中。
“爸,小心后面!”阿芝大喊。
一颗蛇头从水下钻出,血盆大口咬向九叔后背。
九叔头也不回,桃木剑倒刺而出,精准贯穿蛇口。剑上雷光炸开,蛇头当场焦黑。
然而另外八颗头颅同时嘶吼,被斩掉的头颅竟又从断口长了出来。
“又是借怨气重生。”九叔踩着蛇背跃起,落到魔柱前。
柱面浮现出洪水中挣扎的百姓。九叔没有立刻念咒,而是拿出一面铜镜,镜中显现江州城新修河堤与百姓疏浚河道的景象。
这是顾佳耀此前用留影术记录的城防情况,本为查找魔气源头,没想到此刻派上用场。
“诸位看清楚。”九叔将铜镜高举,“旧堤已补,泄洪道已开。当年害你们的人不在了,但后人没有忘记洪水之痛。”
黑水中的哭声渐渐减弱。
阿芝也跪坐岸边,轻声诵念往生咒。
天璇魔柱开始开裂。
第三峰、第四峰、第五峰……
不同的怨念,不同的死因,却有同样的不甘。
有人死于瘟疫,被活活封在村中;有人死于战乱,守城三月等不到援军;有人被当作祭品,沉入矿井镇压所谓山神;有人因一句谣言被污为妖邪,全族尽灭。
各派高手起初都试图以法力强行破柱,结果无一例外遭到反噬。直到天枢、天璇两峰异象消退,他们才明白真正的破阵之法。
不是镇压,而是承认。
不是让亡魂忘记,而是替他们留下公道。
第六根锁链陆续松动。
可最后的摇光峰始终毫无动静。
负责摇光峰的是茅山年轻一代弟子,领队名叫周承岳,修为尚未入真人境,只凭掌门赐下的镇山符勉强抵挡魔将。
那里的魔柱没有哭声,也没有面孔。
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名曾参与镇压幽渊的修士。
百年前正道联军将魔王封入深渊,代价是三千六百名修士魂飞魄散。他们本应受香火供奉,却因大战牵连甚广,后世惧怕再引魔灾,刻意抹去了他们的事迹。
无人祭奠,无人知晓,甚至被世人误认为引来灾祸的罪人。
这种怨,不来自死亡,而来自被遗忘。
周承岳带领弟子杀到魔柱前时,已折损近半。镇守此峰的魔将披着破碎道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使用的竟是正宗茅山剑法。
每一剑落下,都让周承岳心神震荡。
“你们是谁?”周承岳挡住一剑,虎口崩裂,“为何会我茅山秘传?”
青铜面具下传出沙哑声音:“吾等……曾是你们的祖师。”
周承岳浑身一僵。
魔将一剑将他劈飞,冷声道:“百年香火,未有一炷。宗门典籍,未载一字。既然后人不要我们,我们便随幽渊归来!”
数百道披着各派服饰的亡魂从魔柱中走出。
年轻弟子们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可以斩魔,却无法向祖师挥剑。
山谷中央,魔王察觉七煞阵正在崩溃,终于不再从容。
它十二根锁链已有六根暗淡,身上伤口无法完全愈合。茅山掌门抓住机会,一剑斩在它胸口竖瞳上,劈出一道数丈长的裂痕。
魔王惨叫,巨尾横扫,将数名长老拍入山壁。
“摇光峰为何还未破!”掌门厉喝。
无人能够回答。
魔王猛地转身,竟不再理会正面联军,迈步冲向摇光峰。
它要亲自守住最后一柱。
“拦住它!”
所有长老同时燃烧符箓,山谷上空法光如昼。
深渊内,顾佳耀也感知到最后一根锁链迟迟未断。
侵蚀程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二。
再拖下去,他会先被七煞怨潮吞没。
“摇光峰的问题不是公道,是名字。”他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那些前辈要的不是报仇,是有人承认他们来过。”
林清玄斩退一片怨魂,急声道:“怎么把话传出去?”
顾佳耀看向自己的桃木剑。
这柄剑由百年雷击桃木炼成,曾经九叔亲手加持,后来又在茅山祖师殿温养。剑身内留有历代祖师气息,与摇光峰亡魂同源。
“用它。”
他一把拔出桃木剑,反手刺入祭坛。
剑身剧烈震颤,浮现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顾佳耀将神识、阴阳二气和识海中的声音全部灌入剑中。
“茅山后辈听令!”
他的声音顺着祖师气息穿透幽渊夹层,穿过山川阵法,在摇光峰上空轰然响起。
“立碑!记名!告诉所有人,百年前是谁守住了人间!”
周承岳抬起头。
他看着魔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明白了。
年轻弟子收剑跪地,以剑割掌,将鲜血按在地面。
“茅山弟子周承岳,恭请诸位祖师归位!”
其余各派弟子纷纷效仿。
“龙虎山后辈,恭请祖师归位!”
“阁皂山后辈,恭请祖师归位!”
“今日之后,立镇渊碑,刻三千六百名,世代祭祀,永不遗忘!”
山风忽然停了。
那些举剑的亡魂僵在原地。
最前方的青铜面具缓缓裂开,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苍老面孔。
“原来……还有人认得我们。”
他的剑落在地上。
紧接着,数百亡魂化作金色光点,升入夜空。
周承岳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沿着魔柱上浮现的名字一路寻找,最终在最底部看到一个被反复刮去的姓氏。那是他本门开山一脉的祖师,宗门典籍里只说对方“云游失踪”,从未提过镇魔一战。
“为什么连自己门人都不记得你们?”周承岳声音发涩。
苍老亡魂望向七峰之外,神色复杂。
“因为当年封印失败了一半。”
“幽渊之门虽关,魔气却侵入诸派。活着回去的人为了避免天下恐慌,也为了掩盖有人临阵逃走,索性把所有参战者从名册中抹去。”
年轻修士中顿时出现骚动。
有人愤怒,有人不敢相信,也有人下意识替自家宗门辩解。七峰魔柱像嗅到新的怨气,表面裂痕竟又开始愈合。
顾佳耀的声音通过桃木剑传来。
“先别忙着替祖宗争对错。”
“死者想要的,不是你们再打一遍。”
周承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怒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宗门法牒,将开山祖师被抹掉的那一页重新补上姓名。
“今日之后,我会查清当年全部记录。”
“该承认的功,该认的错,都写进宗门史。”
其他各派弟子也纷纷响应。
一位年长真人却面露迟疑:“若把临阵逃走之事公开,恐损正道威名。”
苍老亡魂闻言,脸上露出苦笑。
“百年过去,你们仍把威名看得比真相重?”
魔柱骤然震动,青铜面具下再次渗出血泪。
顾佳耀冷声道:“正道若靠删掉败笔才显得光明,那跟魔王靠吞掉冤魂有什么区别?”
那名真人脸色青白交替,最终低下头。
“是我着相。”
他取出随身玉简,亲手写下所见所闻。其他领队也以道心起誓,承诺回山后立碑、补录、追查。
誓言并未引来天雷异象。
但被困百年的亡魂听见了。
一张张青铜面具从脸上脱落,露出的不是神圣无瑕的先贤,而是一群同样会害怕、会怨恨,却在最后关头选择留下的人。
他们有人缺臂,有人年纪尚轻,有人临死前还攥着写给家人的信。
周承岳跪地行了最重的师门礼。
“后辈来迟。”
苍老亡魂抬手,却无法真正触碰他的头顶。
“来便不迟。”
话音落下,所有亡魂同时放下兵器。
摇光魔柱从中间一分为二。
第七根锁链,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