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特等豪华舱
沧澜国的城际站永远充斥着两股味道——一股是能晶驱动设备散发的淡淡金属腥气，另一股是修炼者身上星脉运转时的灵韵气息。
7号城际站更是如此。来来往往的人不是背着修炼手册，就是拎着装能晶的特制袋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行色匆匆的焦灼。唯独临道通父子和董明堂这一行人，画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临道通带着临渊准时出现在7号城际站的约定地点。董明堂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老头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便装，手里攥着个布包，眼神时不时瞟向来往的人群，显然是有点紧张。毕竟这趟是去长宁邑见顶级医学专家，还能蹭上临家的城际飞船，对他来说算是顶规格的待遇了。
临渊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容诚恳得恰到好处：“董爷爷辛苦了！多谢您拨冗陪同，晚辈万分感激！这是一点孝敬，还请您带上！”
说着，飞快地往董明堂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着五十枚二品能晶。
周围人多眼杂，董明堂脸“唰”地就红了，手忙脚乱地想推辞，可袋子已经塞进了怀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动作都僵住了，脸色别提多僵硬。他心里直打鼓：“这孩子咋不看场合呢！这么多人看着，传出去我这主任医师的脸面往哪搁？”
不过，心里是乐意的。
临道通见状，赶紧凑过去小声解释：“董叔，您为渊渊的事跑前跑后，哪能让您为难？这是给您去打点专家身边人的。至于您那五位朋友的份，都在我这儿呢！”
说着，抬了抬右手拎着的大袋子，那袋子坠得他手腕都微微下沉，一看里面的能晶就少不了。
董明堂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脸色也缓和了，看向临渊的眼神满是赞许，发自内心地夸道：“这孩子真是少年天才！心细又懂规矩，这一方小天地可锁不住你啊！”说完哈哈一笑，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城际飞船。临道通直接把董明堂引进了“特等豪华舱”。
舱内的布置看得董明堂眼睛都直了——墙壁是用罕见的星纹玉石装饰的，地面铺着能自动调节温度的灵丝地毯，每个座位都配备了独立的离子风沐浴椅，旁边还放着一小罐特制的固脉膏，供乘客擦手养护星脉。
这豪华程度，别说坐了，董明堂连见都没见过。
临渊把董明堂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忍不住吐槽：“这白大褂老头怕不是第一次坐特等豪华舱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跟个刚进学究院的新生似的。好歹也是城西医院的知名主任医师，怎么着也该有点社会地位，七百多岁了连特等舱都没坐过，说出去谁信啊？”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临道通压根没注意到董明堂的拘谨，正低头翻阅着长宁邑学医师协会的资料，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在担心联诊的结果。
城际飞船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千九百多公里的路程，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2、五大会诊
三人直奔长宁邑医师协会大厦。刚进会议室，就见到了那五位专家。
这五位专家一个个穿着绣着金色纹路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浑身散发着一种“我们很有排面”的气场。除了刻意表现出的学究修养，还带着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莫名其妙的人格”——说白了，就是摆架子。
一番短暂又客套的寒暄后，董明堂很有眼色地把五个沉甸甸的文件袋，连同临渊八次检测的资料一起，悄悄放到了五位“好友”的桌面。
神奇的是，文件袋刚放稳，专家们脸上的“高深”就瞬间融化了，话匣子也一下打开了，原本冷冰冰的氛围瞬间热络起来，连看临渊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切。
董明堂清了清嗓子，开始“捧哏”：“各位老友，我与临渊同学虽因医相识，如今也算莫逆之交。这孩子今年才五十五岁，就以全长宁邑第一名的成绩，被中兴学究院高级学究重点班录取，比同级学友年轻了整整十五岁，而且早就觉醒了第三星脉！你们说说，这样的国家栋梁之才，咱们忍心让他出事吗？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医学行业的翘楚，还有何颜面面对江东父老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临道通都被感动了，眼眶微微发热，觉得董明堂真是个热心肠。
只有临渊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些专家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有的“研究样本”，而不是一个病人。
五位专家眼里果然冒出了神采——第三星脉觉醒者，还这么年轻就考上了中兴学究院重点班，这种好苗子确实难得。要是能治好他，对他们的名声也是极大的提升。
接下来，专家们终于转入正题，围着临渊八次跟踪检查的数据，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可讨论了两个多小时，结果却让人失望——五位专家各执一词，有的说是能量转换失衡，有的说可能是星脉堵塞，还有的说或许是罕见的能晶排斥症，压根没拿出一个一致的诊断意见。
临道通和临渊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3、董明堂震惊了
下午，临道通和临渊要去探望老岳父曹德福，便跟董明堂告辞，直奔长宁邑凯旋运输集团总部大厦。
两人走后，董明堂愣在原地，吃惊了好半天。
他跟临道通一家来往了一年多，一直以为他们就是普通的小康家庭——住在临家镇五虎峪，日子过得朴素低调，临道通虽然医术了得，但也就是个编外学究师，曹亦霖在运输企业当副理长，体面归体面，可怎么看都不像大富大贵的人家。
却没想到，曹德福竟然是眼前这小子的外公。
要知道，凯旋运输集团可是横跨十三城的大型财团。整条城际航线，说不定都有他们家的股份。那可是城际飞船，是普通修炼者一辈子都未必舍得坐一次的交通工具。而临道通刚才坐特等豪华舱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合着人家根本不把这当回事。
自己刚才还在为坐特等舱激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真是丢人。
董明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把手里那五十枚二品能晶的袋子往怀里又揣了揣。难怪临道通出手这么大方，五十枚二品能晶说塞就塞，眼睛都不眨一下——对人家来说，这大概就是零花钱吧。
他站在医师协会大厦的台阶上，望着临道通父子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这临家，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4、外公的办公室
凯旋运输集团总部大厦坐落在长宁邑最繁华的中心大道上，高达百丈，通体由玄青色的星纹石砌成，外墙嵌着流动的能晶光带，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占据了整整一层，落地窗外，整座长宁邑尽收眼底。
巧合的是，下午曹德福正好在办公室。
一见到临渊，他立马迎了上来，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急忙问道：“渊渊！你可算来了，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惊喜啊！快来坐，快用用这离子风沐浴椅，一路奔波肯定累着了，让肌体松快松快。对了，听说你妹妹若初也提前五年从童修毕业，考上了城西学究院初级学究重点班？”
说着，他还递过来一小罐固脉膏：“来，擦擦手，养护下星脉。你外公平时忙，也没好好关心你们兄妹，真是对不住。”
“外公好！”临渊乖巧地问好，接过固脉膏擦了擦手，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星脉都觉得舒畅了不少，“是的外公，妹妹成绩特别优异，比我当年还厉害呢。”
曹德福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又看向临道通：“道通，你也坐，别总站着。我这当外公的不称职，孩子们人生中这么重要的时刻，我都没好好关心过。”
临道通坐下，目光落在曹德福脸上，忍不住说道：“父亲日理万机，时间紧张，我们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给您添负担就好。好在两个孩子争气，省了我们不少麻烦。对了父亲，您看上去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5、张秘书的报告
一提这事，曹德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助理张秘书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神色凝重地说：“董事长，长宁邑分部停业整顿后，蒋百薀带领全体员工投靠了我们的竞争对手绿荷运输集团，现在长宁邑的官府项目和民间业务，已经全部被绿荷运输集团接管了！另外，我们在东辉市、德源市、石澧市、圣帝市等七个城市的分部，都遭遇了和长宁邑分部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邑府把 沧澜中都官府增加的大部分税负，都堆在了我们分部头上，这七个城市的分部，已经面临着退出当地行业的困局！”
“嘭！”
曹德福一拳狠狠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固脉膏罐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地骂道：“这群贪得无厌的王八蛋！这个国家几亿人，不被他们吃干抹净，他们是不会停手的！我知道了，张秘书，你先出去吧！”
张秘书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关门时，他特意看了临道通父子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窗外，长宁邑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远处空域道上，一艘艘城际飞船起降穿梭，繁忙得像工蚁。
“爸，这简直就是雪崩啊！”临道通急切地问道，“您查到背后的势力是谁了吗？”
曹德福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六百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显得格外苍老。
“我们多方打听，各种线索都指向 沧澜中都官府之上的一股神秘势力。他们早就垄断了能晶行业、稀土与重金属行业。我们就是一家扎根基层的传统运输企业，又没能打入星外储运的核心业务，利润低，根本无力与他们对抗。”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愤怒：“他们对付我们的手法，跟一百多年前吃掉稀土行业的做法一模一样！当初他们以安全事故为借口，在各级官府暗箱操作，不到五年时间，就把 沧澜中都十二家稀土矿主全部挤走。最后入主的，正是这个绿荷运输旗下的势力！”
“更可气的是，”曹德福补充道，“我们能查到的线索，都指向 沧澜中都官府之上的人。比如插手我们长宁邑分部业务的那个黄登宇，就是上层某委员会一位黄姓主任委员的儿子！”
临道通满脸疑惑：“难道沧澜国支持一家独大？不是天天宣传公平、公正、公开，国资、民企齐头并进，支持百花齐放吗？这简直是自欺欺人！”
6、吃人不吐骨头
“自欺欺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曹德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临道通父子，声音低沉而疲惫。
“控制千万家，不如控制几家甚至一家。洗劫千万家，不如让那么几家去洗劫千万家。这样他们管理起来更方便，分赃也更省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临渊稚嫩的脸庞，又落在临道通身上。
“现在名义上是按需分配，百姓生活安定，实际上是百业凋敝。几亿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传统文化沦丧，危机感缺失，沦为了‘饭来张口、无饭等死’的废物。我们储运行业涉及安全和社会保障的重任，要求员工严谨、能吃苦耐劳，可现在根本招不到合格的员工。”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要是再丢掉这七个城市的业务基本盘，我都想直接宣布破产算了。”
临道通看得出来，岳父早已没了当年叱咤风云的气势，整个人都气馁到了极点。那个曾经白手起家、用两百年时间打造出横跨十三城运输财团的曹德福，此刻站在落地窗前，背影佝偻，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山。
临道通不想再给岳父添堵，便没有提来长宁邑是为了给临渊联诊的事。
他起身，语气温和地安慰道：“爸爸，您一定要注意身体。这就是当前的社会现状，您要是觉得太累，不如干脆退休算了，来临家镇安享晚年。我们一家都平平安安的，孩子们也争气，您不用为我们挂怀。”
曹德福转过身，看着临道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替我向亦霖问好，让她安心养胎。”
临渊几次想开口提联诊的事，都被临道通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父亲是不想让外公再为家里的事操心。外公已经够累了。
“外公，您多保重。”临渊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曹德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丝欣慰：“好孩子，好好修炼。外公等你以后出息了，给外公撑腰。”
7、夜宿思考
从总部大厦出来，临渊心里沉甸甸的。
夕阳西斜，长宁邑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凯旋运输集团总部大厦，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也照出了繁华背后的裂痕。
街道上，行人匆匆。有人拎着能晶袋子从交易所出来，满脸喜色；有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枚黯淡的低品能晶，眼神空洞；远处的空域道上，一艘特等豪华飞船呼啸升空，而地面公交站台上，挤满了等着传送光幕的普通修炼者。
临渊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他从小长大的临家镇，像是两个世界。
那天晚上，临渊躺在学究院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是四人一间，另外三个室友早已入睡，呼吸均匀。窗外，长宁邑的灯火透过灵纱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光。
他想起外公疲惫的眼神，想起张秘书凝重的表情，想起父亲那句“来临家镇安享晚年”的安慰。还有母亲在临家镇独自等待的身影，和妹妹若初即将开始学究院生活的兴奋模样。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甲壳虫玩具，又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条黑色纹路。在黑暗中，那条纹路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条蛰伏的细蛇，安静地贴在他的掌心。
“总有一天，”他轻声说，“我要让这些破事，都离我的家人远远的。”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掌心那条黑色纹路，却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窗外，长宁邑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而在那星河之下，不知有多少人，正和曹德福一样，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临渊闭上眼睛，拳头慢慢攥紧。
甲壳虫玩具的金属外壳，在黑暗中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