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自登基以来,对诸位皇叔伯多有礼遇,很多被他爹雍正处置的叔伯都被他赦免了,却唯独与履亲王允祹——这位十二叔,有着旁人不及的亲近。
这份情谊,也并不是全然出于君臣礼数,更多的是源于年少时的一段渊源。
当年,他的三哥弘时因行事乖张、忤逆圣意被雍正帝出继给阿奇那,不久后便改由履亲王允祹照管,没管多久弘时就没了。
对照乾隆对履亲王的优待,难免让朝中人心生揣测,弘时的早逝多少有点说法。
如今履亲王没了,乾隆听闻噩耗,当场怔住,许久才缓过神来,眼底满是震悼与悲戚,当即下旨辍朝三日,以寄哀思,足见这位十二叔在他心中的分量。
前不久,一个山西小官严譄向永珹投书献策,被指 “妄议朝政”,此事很快传到乾隆耳中,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严譄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随后乾隆又下了一道严谕,明令所有皇子不得与外臣私交甚密、暗通款曲,违者严惩不贷,语气之严厉,震慑了朝野上下。
严譄之事,也让乾隆想起了过往的一桩旧账——从前五阿哥永琪,与福伦一家子过从甚密,往来频繁,虽彼时未曾深究,但如今想来,难免心生怒气。
帝王之心本就多疑,更何况是皇子与外臣私交,关乎皇权稳固,容不得半分含糊。
乾隆虽未直接对永琪加以斥责敲打,却借故撸去了福伦协办大学士的职位,明着是惩戒福伦,实则是敲山震虎,暗中给永琪提了个醒。
如今履亲王没了,乾隆于是命四阿哥永珹出嗣履亲王允祹,过继给允祹当嗣孙,为履亲王持孝送终,守孝百日;同时令和亲王弘昼、五阿哥永琪一同穿孝。
除此之外,乾隆还特意吩咐,履亲王的一切丧仪,由和亲王弘昼、恒亲王弘晊以及内务府大臣英廉三人尽心经理。
弘昼也是拿他的人生启蒙导师做上毕设了。
这般安排,在外人看来是乾隆念及与履亲王的情谊,格外看重这场丧仪,可熟知宫廷规矩与帝王心思的人,却能品出其中的深意。
永珹成了允祹的嗣孙,吃到了履亲王的绝户,但也失去了继位的资格。
接到出嗣的旨意时,永珹心中并没有太多波澜,反倒有几分释然。
他很清楚,自己本就处在永琪的光环阴影之下,乾隆对永琪的偏爱曾让他一度看不到任何继位的希望,如今出嗣履亲王,看似是失去了皇位继承权,但得到了履亲王的家产,衣食无忧、荣宠不减,王爷也当上了,反倒卸下了夺嫡的重担,不用再每日提心吊胆、明争暗斗。
这般一想,永珹非但没有失落,反倒隐隐有些窃喜。
他冷眼旁观着永琪这阵子的风光无限,那般不可一世、众星捧月的模样,本以为储君真的要让他当上了,却没料到,仅仅两个月的时间,永琪便从云端跌落神坛。
宫廷之中,素来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真正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是绝不会给臣子穿孝的,即便关系再近,也只需上门举哀示意即可。
毕竟,天子九五之尊,岂能向臣子行跪拜之礼?
站在朝堂上这群人,哪个心思不通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老油条,乾隆命永琪为履亲王穿孝的安排,一出台便让众人心领神会——皇上这是在暗中收回对永琪的偏爱,永琪的储君之望,已然变得渺茫起来。
一时间,朝堂之上对永琪的追捧热度迅速降温,那些曾经争相巴结讨好他的官员,纷纷收敛了姿态,虽不至于做到人走茶凉,却也明显冷淡了许多。。
永琪心思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变化。
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帝王之命,君无戏言,乾隆的安排,他只能遵旨照做,半点不敢违抗。
毕竟顺从了,至少还有可能有翻盘的机会,但是若是违抗,那就是个死丽执。
相较于失去储君希望的失落,更让永琪惶恐不安的是,他发现了一件足以彻底摧毁他一切的事情——当初在火场被燎伤的腿,似乎真的坏了。近来,他的腿时常隐隐作痛,起初只是偶尔发作,可随着时间推移,疼痛愈发剧烈,甚至偶尔会出现麻木无力的情况,连行走都渐渐变得有些不便。
可眼下这种关头,他根本不敢声张。
他太清楚乾隆的性子了,乾隆是个极致的完美主义者,容不得半点瑕疵,尤其是对自己寄予过厚望的皇子,更是要求严苛。纵观历史,登基前便有腿疾的瘸子皇帝,满打满算也只有前朝的朱高炽与朱翊钧二人,而他永琪,不过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个,何德何能能让乾隆破例,容忍一个腿脚不便的继承人?
他不能坐视这件事情发生,不能让自己多年的努力与心血,毁在一条腿上。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园子里早已一片静谧,唯有永琪所居的院落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火。
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辗转反侧,对未来可能失势的恐惧让他难以入眠。
忽然,永琪猛地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神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狠绝与偏执,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一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吵醒的福晋吓了一跳。
福晋半晌才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怯意问道:“王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腿疾又犯了?”
她跟随永琪多年,深知他素来好强,腿上的旧伤从未对外人提及,哪怕疼得冷汗涔涔,也总要在人前装出一副康健模样,此刻见他这般失态,心中既是担忧,又有几分惶恐。
永琪没有看她,只是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颌角滑落,浸湿了寝衣。
腿上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骨头缝一点点蔓延开来,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可这份痛,远不及他心中的不甘——他曾离储君之位那么近,众星捧月、风光无限,怎么能就这样因为一条腿,彻底沦为弃子?
“住口,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