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林丕邺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惊是正常的,不惊才不正常。但惊归惊,事还是要做。汝看海,它凶不凶?凶。可咱们的船,还不是照样出海?为甚麽?因为要食饭,要活命,要养家。”
他站起来,拍拍林凛的头:“快食,食饱了去上课。周老师那脾气,去晚了有汝好看。”
林凛加快速度把碗里的粥喝完。海蛎饼还剩半块,她用手帕包好,塞进兜里。三叔说得对,要食饱,才有力气。
今天的课在模拟舱。不是昨天那个小模拟舱,是真正的“蛟龙二号”一比一模拟舱,停在七号实验室的水池里。林凛跟着周老师走进去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那是个巨大的铁家伙,通体漆成深灰色,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艇身有十几米长,两三米高,像条搁浅的鲸鱼。艇身上“蛟龙二号”四个大字已经斑驳,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上去。”周老师说,递给她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已经生锈了,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林凛爬上舷梯,手碰到舱门时,心里突然一跳——那金属触感冰凉,可掌心却像被烫了一下,有股热流顺着血管往上涌。
是血脉共鸣。她想起太姑奶奶笔记里写的:“林家血脉,与‘蛟龙’同源。触之则鸣,如子见母。”
舱门开了,里面是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周老师跟在她后面进来,顺手关上舱门。“咔哒”一声,外面的光被隔绝,只剩下舱顶几盏昏黄的灯。
控制室在艇身中段,不大,也就七八个平方。正前方是个巨大的仪表盘,密密麻麻的仪表、按钮、指示灯,看得人眼花缭乱。仪表盘下方是个操作台,上面有两个操作杆,一个红的,一个蓝的。座椅只有一张,是真皮的,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
“坐。”周老师说。
林凛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在空中晃荡。周老师从旁边拖了个木箱子过来,垫在她脚下。
“好了,现在听我说。”周老师站在她身后,手按在操作台上,“左边这个红杆,控制深度。往上推是上浮,往下拉是下潜。右边这个蓝杆,控制方向。左转往左推,右转往右推。”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凛盯着那两个操作杆,在心里默记。
“仪表盘最上面这一排,”周老师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是深度表、速度表、压力表、氧气含量表。中间这排是声纳、雷达、通讯。下面这排是引擎状态、电力供应、生命维持系统。”
她顿了顿,看向林凛:“这些汝不用全记住,记住关键的几个就行。深度、压力、氧气,这三个是保命的,一刻不能离眼。声纳和雷达是眼睛,没了就是瞎子。引擎和电力是腿,没了就动不了。明白吗?”
“明白。”林凛点头。
“好,现在启动。”
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把小钥匙,插进操作台下方一个隐蔽的锁孔,轻轻一转。
“嗡——”
整个潜艇震动起来。仪表盘上的灯一个个亮起,红的绿的黄的,像过年时的灯笼。操作杆开始轻微震颤,发出低沉的轰鸣。林凛感觉到座椅在震动,脚底的木箱子也在震动,震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莫惊,这是正常启动。”周老师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看深度表。”
林凛看向最左边的仪表。表盘是圆的,指针指在“0”的位置,旁边标着刻度:0米、50米、100米、200米……一直标到500米。
“推红杆,慢慢推,推到‘10’的位置。”周老师说。
林凛伸手握住红杆。金属触手冰凉,可握紧的瞬间,那股热流又来了,从手心一直涌到心口。她深吸口气,轻轻往前推——
“嘎吱……”
模拟舱外传来水流声。不是真的水声,是音响模拟出来的,可逼真得让人心里发毛。林凛从舷窗看出去,窗外的“海水”在动,有气泡往上冒,光线渐渐变暗。
深度表的指针在动,慢慢指向“10”。
“停。”周老师说。
林凛松开手。指针停在“10”的位置,微微颤动。
“现在看压力表。”
压力表在深度表旁边,指针也在动,但动得很慢,最后停在“1.2”的位置。
“每下潜十米,压力增加一个大气压。”周老师解释,“十米是1.2,二十米是2.4,依此类推。汝的身体能承受的最大压力是三百米,也就是三十个大气压。超过这个数,汝的血管会爆,肺会被压扁,骨头会碎。”
她说得很直白,林凛听得后背发凉。
“但汝不用担心,”周老师话锋一转,“‘蛟龙二号’的舱体是特制的,能承受五百米水压。只要汝不出去,就没事。”
林凛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周老师又说:“但汝要出去。”
“甚麽?”林凛以为自己听错了。
“汝要出去。”周老师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汝要食饭”,“‘蛟龙二号’沉在三百五十米深的海底,舱门被淤泥堵住了。汝要穿上潜水服,出去清理淤泥,才能打开舱门,进去启动自毁系统。”
林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狭小的控制室里回响,像有人在敲鼓。
“怕了?”周老师问。
林凛点头,点得很用力。
“怕就对了。”周老师居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光很暖,“我第一次下潜时,也怕。怕得要死,怕得腿都在抖。可等汝真下去了,就会发现,海底没甚麽好怕的。安静,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鱼在汝身边游,珊瑚在发光,有时候还能看见沉船,看见古城,看见很多地面上看不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当然,也能看见死人。那些沉在海底的人,几十年,几百年,就那样躺着,被鱼啃,被水泡,最后变成骨头,变成珊瑚的食物。”
林凛打了个寒颤。
“可他们不吓人。”周老师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他们只是睡着了,睡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汝下去,不是去打扰他们,是去叫醒他们,带他们回家。”
带他们回家。林凛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她想起照片上那十七张年轻的脸,想起太姑奶奶笔记里那句“若事不可为,焚此笔记,绝不可落入外人手”,想起爷爷胸口那道疤,想起爸爸沉默的背影,想起三叔说“大不了就变成鱼”。
“我不怕了。”她说,声音不大,可很稳。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那咱们继续。”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凛在模拟舱里学完了所有基本操作:上浮、下潜、转向、加速、减速、紧急制动、声纳使用、雷达识别、通讯联络……周老师教得很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演练,直到她形成肌肉记忆。
“记住,在水下,没时间给汝想。”周老师说,“出事了,汝要在三秒内做出反应。三秒,多一秒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