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甚麽是三秒?”林凛问。
“因为三百五十米深的水压,能在三秒内压扁一个铁桶。”周老师的语气很平淡,“汝的潜水服能撑多久?十分钟。十分钟内,汝要清理淤泥,打开舱门,进去启动自毁系统,然后再出来,回到潜艇。超过十分钟,汝就回不来了。”
林凛握紧操作杆,手心全是汗。
“但汝莫怕,”周老师拍拍她的肩,“咱们在外面接应汝。汝大伯的船就在上面,有最先进的声纳,有最好的潜水员,有全套的救援设备。汝要做的,就是相信咱们,也相信汝自己。”
林凛用力点头。她想起大伯林丕稼,那个总是笑眯眯,可眼神锐利得像鹰的男人。有他在,应该……没问题吧?
中午饭是在模拟舱里吃的。周老师不知从哪变出两个饭盒,里面是红烧带鱼、炒青菜和米饭。带鱼烧得入味,青菜炒得爽脆,米饭蒸得香软。林凛饿坏了,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食,莫噎着。”周老师说着,把自己饭盒里的带鱼夹了两块给她。
“周老师,”林凛边吃边问,“汝为甚麽对我这么好?”
周老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林凛,看了很久,久到林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汝像一个人。”
“谁?”
“我师父。”周老师说,眼神有点飘忽,“也是汝太姑奶奶的徒弟,叫陈鸣。聪明,有天分,学甚麽都快。汝太姑奶奶常讲,这孩子以后能成大器。”
林凛想起太姑奶奶笔记里夹着的那张照片,十七个年轻人,最边上那个梳着辫子的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陈鸣,三表婶......
“她现在在哪?”林凛问,心思却在想在县医院当护士长的三表婶陈鸣。
“死了。”周老师说得干脆,“1958年,跟汝太姑奶奶一起下去了,再没上来。”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林凛看着周老师,这个平时总是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女人,此刻眼里有光,很柔,像月光下的海。
“她是我师姐,”周老师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比我大三岁,甚麽都让着我。我学不会针灸,她手把手教我;我背不出穴位歌,她一遍遍陪我背;我偷懒不想练功,她就拿针扎我,扎得我嗷嗷叫……”
她笑了,笑得眼角有细纹:“后来她下去了,再没上来。我哭了三天,哭得眼睛都肿了。汝太姑奶奶跟我讲,哭有甚麽用,要想她,就把她没做完的事做完。所以我来了这里,一待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林凛在心里算,从1958年到1988年,正好三十年。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守着一艘永远不会上浮的潜艇,守了三十年。
“值得吗?”她听见自己问。
周老师没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看向舷窗。窗外是模拟出来的海水,幽蓝幽蓝的,有鱼群游过,有珊瑚摇曳,美得不真实。
“有甚麽值不值得,”她最后说,声音很淡,“有些事,总得有人做。不是我,就是别人。既然轮到我,那就我做。”
她说得轻松,可林凛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饭后继续训练。这次是实战模拟:潜艇突然故障,引擎熄火,停在两百米深的海底。林凛要在十分钟内找出故障原因,并修复。
“开始。”周老师说。
林凛深吸口气,握住操作杆。仪表盘上的灯一个个熄灭,最后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控制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海水”的微光透进来,蓝莹莹的,像鬼火。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太姑奶奶教的口诀:“一查动力,二查电路,三查管路……”口诀是闽都话编的,押韵,好记。念到第三遍时,她睁开眼,打着手电筒开始检查。
动力系统正常,电路系统正常,管路……找到了!一根主氧气管的阀门松了,氧气在泄露。她掏出扳手,拧紧阀门,然后回到操作台,重启引擎——
“嗡……”
仪表盘重新亮起。林凛看向计时器:八分四十七秒。
“合格。”周老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休息十分钟,再来一次。这次是声纳故障。”
林凛抹了把汗,瘫在椅子上。手在抖,腿也在抖,可心里是踏实的。她做到了,在十分钟内,她修好了故障。
“不错。”周老师从后面递过来一瓶水,“比我想象中快。汝有天赋,像汝太姑奶奶。”
林凛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淌,浇灭了心里的那点火。
“周老师,”她突然问,“当年,我太姑奶奶下去时,怕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凛以为周老师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说:“怕。怎么不怕?她下去前一夜,来找我,跟我说‘阿鸣,我要是回不来了,汝帮我把这个交给景波’。然后给了我一个木盒子,里面是她的嫁妆,一对玉镯子。”
“后来呢?”
“后来她下去了,再没上来。我把镯子交给汝爷爷,汝爷爷抱着盒子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把镯子埋了,埋在你们林家祠堂后面的榕树下,说等景澜回来了,再挖出来。”
周老师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可三十年过去了,树都老了,人还没回来。”
控制室里又安静下来。林凛看着舷窗外游过的鱼,那些鱼闪着银光,一群一群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海里。
“她会回来的。”林凛突然说,声音很坚定,“我下去,带她回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叹息,又像是欣慰:“好,我等汝。”
下午的训练更复杂。声纳故障、雷达失灵、通讯中断、引擎过热、氧气泄露……各种故障轮番上阵,林凛一个个解决,手越来越稳,心越来越定。
最后一次模拟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周老师打开舱门,外面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林凛爬出模拟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累了?”周老师扶住她。
“嗯。”林凛老实点头。不只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周老师递给她一块巧克力,“食了,补充点体力。”
巧克力是军用的,很苦,可林凛吃得很香。她小口小口咬着,看着周老师收拾东西。这个总是板着脸的女人,此刻弯着腰,一根一根检查仪表盘上的线,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周老师,”林凛突然问,“汝有家人吗?”
周老师的手顿了顿。半晌,她直起身,摇摇头:“无。我父母死得早,是师父把我带大的。师父死后,我就一个人了。”
她说得平淡,可林凛听出了别的。那种“一个人”不是真的一个人,是心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