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子弟?”
魏征眉头一挑,盯着李谟问道:“僚友,此话怎讲?”
李谟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摊在案上,推到魏征面前道:
“魏公,你先看看这个。”
魏征就着烛火,低头看去。
只见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一行行字:
太原王氏,破题第二句用“盖闻”,通篇三个“夫”字。
荥阳郑氏,起手一句“且夫”,篇末连用两个“然则”。
范阳卢氏,起笔落“是以”,每段收束用“故曰”。
魏征越看越是心惊,抬起头问道:“这是什么?”
“文诀。”
李谟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册子道:“前些时日,我得到消息,望族各家,与相熟的考官,事先约好的暗号。”
“考官一见暗号,就知道这份卷子是出自谁之手。”
“如今我大唐实行的科举糊名之制,虽然能够糊住名字,誊录笔迹,使考官不知晓这份考卷出自谁之手,但若是在文章之中着手,就能绕开糊名之制。”
魏征腾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怒声道:
“望族这帮混账东西!”
“王贺和王重的前车之鉴,他们竟从中没得到丝毫教训,还敢铤而走险,果真如你所说,那朝廷的新制,就成了摆设!”
说完,他抓起册子,怒气冲冲朝着门口走去,同时说道:
“老夫今夜便进宫面圣,请陛下拿人!”
李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一脸严肃道:
“魏公,你先别去。”
魏征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他道:“为何?现在证据确凿,还等什么?!”
李谟看着他,还是耐心的问道:
“魏公,我问你,这三份卷子,是谁的?”
魏征一怔,下意识道:“自然是望族子弟......”
话说到一半,他冷静了下来。
对啊。
这三份,都是誊录出来的朱卷。
姓名籍贯早就裁去封存,案上摆着的,只有字号,没有人名。
李谟见他回过味来,接着道:
“此刻进宫,陛下若是问起,是哪家的子弟,哪一份卷子,咱们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魏征说道:“这还不简单吗,让陛下把原卷拿出来,一看便知。”
李谟耐心说道:“陛下这会都睡了,现在去找陛下,无疑是惊扰圣驾,要我说,咱们应该先收集证据,然后再找人从旁作证,等到明日一早,再去找陛下,到时候,陛下一看,直接下决断就行。”
魏征闻言微微颔首,缓缓坐了回去,沉吟片刻,问道:
“你说得对,现在东西都在这,不用陛下操心,咱们这些当臣子的把证据收集起来,让他做决断就行。”
“你打算怎么做?”
李谟笑吟吟道:“简单,调取原卷。”
魏征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道:
“可原卷封在糊名房的柜子里,照你定下的规矩,钥匙两人分管,缺一不可开。”
“这三更半夜调卷,动静可不小。”
李谟摆了摆手道:“动静大怕什么,我现在是礼部郎中,陛下叫我负责科举一事,我就有权这样做。”
说完,他转头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值守的书吏应声而入,躬身道:“李大谏有何吩咐?”
李谟吩咐道:
“去,请豆卢尚书和李侍郎过来一趟。”
“另外,再叫管钥匙的两位当值,把这三份朱卷的字号抄下来,照号提取原卷。”
“诺。”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豆卢宽和李百药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赶了过来。
今夜轮到他们二人在国子监留宿,方才睡得正香,便被书吏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李百药一路走一路打哈欠,小声嘀咕道:
“这三更半夜的,调什么原卷啊......”
豆卢宽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少说两句,到了就知道了。”
二人进了糊名房,只见李谟和魏征已经等在那里,案上摆着三份朱卷。
豆卢宽心头一紧,连忙拱手道:
“李大谏,魏公,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李谟笑吟吟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这三份卷子,有些蹊跷,要调出原卷,得对一对。”
蹊跷?
豆卢宽心里咯噔一下。
今科这个“蹊跷”,他可是听怕了。
上一回蹊跷,王贺流了三千里。
这一回蹊跷,又不知道轮到谁......
他不敢多问,转头对着管钥匙的二人道:
“愣着干什么?开柜!”
“诺。”
两名管钥官上前,一人一把钥匙,当着众人的面开了铜柜,抬出封存的原卷。
众人照着字号,一份一份翻找。
不多时,三份原卷,摆上了案头。
李谟拿起第一份,对着烛火,缓缓揭开卷首糊名的纸条。
烛光之下,姓名籍贯,清清楚楚:
当看到太原王绪几个字,魏征神色凝重起来,还真是望族子弟。
李谟又揭开第二份。
上面写着荥阳郑俨几个字。
第三份试卷之上,写着范阳卢朗。
李谟抬头看向豆卢宽和李百药,对着他们招了招手,说道:“豆卢尚书,李侍郎,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说着,等到他们上前以后,李谟将试卷上用字重复的地方指给他们看。
豆卢宽和李百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如果只是一份试卷上多出这几个字眼,只能说明,这个考生行文就是如此。
可是三份试卷都是如此,而且还都被考官举荐出来,那问题可就大了。
李谟看着他们的神色,不动声色,放下原卷,又取过考官名册,翻到画了圈的那几处,推到魏征面前道:
“魏公再看这个。”
“独荐王绪这份卷子的,是国子监博士卫临玉,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底下人说,此人与太原王氏,是世交。”
“还有独荐郑俨的卷子,是礼部员外郎裴季舒,荥阳郑氏的女婿。”
“至于卢朗这份......”
李谟点了点名册上的第三个圈,说道:
“弘文馆直学士上官明,跟范阳卢氏,是儿女亲家。”
魏征捧着名册,对着三份原卷,一条一条看下去,脸色越发铁青。
豆卢宽和李百药在旁边看着,手抖得厉害。
许久,李百药声音颤抖地说道:“这是什么?”
豆卢宽声音也颤抖道:“这他娘的还能是什么?这是科举舞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