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的倒数第二天，柒月、祥子和睦家庭餐厅的那一天。
晨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东池袋的街道上铺开一层不算太亮的金色。
爱音站在车站出口整理了一下头发，又低头确认了一眼手机屏幕。
Line里素世回复了“好，我大概会晚一点到哦。”
灯的回复是：“嗯，我已经出门了。”
“好！今天一定要把我的主唱吉他的位置定下来！”她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朝Ring的方向走去。
走到Ring的正门，一楼的中庭比前几天安静一些。爱音没有在乐器店停留，直接穿过中庭，走向通往二楼咖啡厅的楼梯。
楼梯不长，拐过一个转角就能看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咖啡厅入口。
然后她看到了灯。
灯站在咖啡厅自动门的侧边，靠着墙壁，距离自动门大约一步的距离。
那个位置刚好不会触发感应器，所以门没有打开。她低着头，手里捧着那本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看得入神。
深蓝配白的卫衣袖口微微垂下来，遮住了一截手指。她站得很安静，像一株被随手放在墙角的植物，不占用任何人的空间。
其实在爱音从楼梯口走上来之前——
灯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了。
她比爱音先到，因为出门更早，一路都很顺利。抵达Ring的时候，她确认了爱音和素世都还没到，想着“先进去吧，坐着等她们就好”。
但当灯透过自动门的玻璃看到吧台里面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立希站在那里。
她站在吧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侧着头听沙绫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自动门没有响，立希并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只是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在吧台上。
灯还没走进自动门的识别区域内，她的脚停在门槛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想起来了。
上一次她见到立希，是在Ring门口。立希冲出来，对着爱音大声质问，语气里全是愤怒和不满。
那天晚上的灯光、争吵、还有自己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站的无措，都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而她也记得更早的事，立希那场Live之后，基于自己的热情拥抱。
记得立希那双总是带着一点不耐烦、却从来没有真正松开过手的手。
立希想和她组乐队，立希从来没有说过“放弃”这两个字。
但立希和爱音之间有矛盾，她亲眼看到过、亲耳听到过那些争吵，看到过爱音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灯站在原地，手指从玻璃门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想进去。她应该进去。如果她坐下来，点一杯牛奶，等爱音和素世到了，一切都和之前约好的一样——“大家一起聊聊乐队的事”。
但她只要走进去，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立希就会发现她。而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如果她只是和爱音、素世一起坐着，立希会不会觉得她已经在她们和立希之间选好了边？
如果她去找立希说话，爱音来了之后，会不会觉得她在这个新乐队里还在偏袒旧人？
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选了一边”。她想两个人都要，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
无法做出决断的灯没有进去。
她退了一步，退到走廊侧边的墙壁旁。背靠着墙，她低下头，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绿色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纸页的边缘轻轻颤动。
她翻到夹着乐谱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那行写着“drums / 立希”的小字上。
以前，在cRYchIc，大家也有争执。
不算真正的“吵架”，但两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想法，谁都不愿意让步。那时候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话筒，看着他们。
后来呢？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她努力回想——好像最后不是谁赢了、谁输了，是第三种选择，把问题变成了可以往前走的路。
当时的灯没有完全理解那个时刻。她只是觉得：“祥子和素世好厉害，能想出这种办法。”
但此刻，她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小字，她不知道这个回忆能不能帮她解决眼前的问题。
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在“选立希还是选爱音”之外，可能也还存在第三条路。
她正想到这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灯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思绪被拉回现在。
爱音放轻了脚步。她没有刻意制造声响，但也没有完全无声。走到距离灯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开口：“……小灯？”
灯的肩膀猛地一颤，原本相当集中的注意力被爱音突然的呼唤惊扰，她吓了一跳。
手里的笔记本没有拿稳，纸页从她指间滑脱，先是边缘擦过她自己的膝盖，然后“啪”的一声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绿色封面朝下，内页摊开，依旧是《春日影》的歌词，外加曲谱。
灯在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甚至不是“我的笔记本掉了”。
她想的是——被看到了。被爱音看到了。
被她看到了自己还在翻看过去的东西，就像在做一件对不起现在约定的事。
她在看过去的歌，她还在翻cRYchIc的旧乐谱，她站在新乐队的约定门外，手里却捧着已经解散的东西。
这算什么？她明明答应了要一起组乐队，明明说了“这次不一样”，明明告诉过自己要走新的路。
可她的手还是翻开了那本旧笔记本，而她的脚站在咖啡厅门外，不敢走进去。
而她此刻最不敢面对的人，就在她面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捡，而是伸手想按住摊开的那一页。
她想要在那张乐谱被看清楚之前把它合上，想要把“立希”那个名字和那些旧音符一起藏起来。
但爱音已经蹲了下来，手指捏住了封面和封底之间的那道缝隙，刚好帮她按住了笔记本。
她的动作温柔，像是不想压皱纸页，却又毫不避讳地看着里面的内容，仿佛在说“我看到了，但我不会说什么”。
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爱音没有追问，没有说“你还在看这个啊”之类的话。她只是把笔记本合好，站起身，双手递到灯面前。
“给，你的。”
灯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
“……谢谢。”
爱音看着她，脑子里快速转了好几圈。
她刚才看到灯站在门外的样子，灯捧着的笔记本、那份乐谱、那个名字，还有灯现在这副“像是在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的表情。
她大概能猜到灯在想什么。
而灯低着头抱紧了笔记本，像是做错事被抓到一样开口：“我……只是……”
“小灯。”爱音打断了她。她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一些，但又没有重到让灯更紧张。
灯抬起头。
爱音没有看那本笔记本，只是看着灯的眼睛：“素世说还要等一会才能到，我们先进去吧。”
她说完，没有等灯回答，直接往前走了一步，刚好踩到自动门的感应范围。
自动门打开，咖啡厅的暖气和咖啡豆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嗯。”
灯把笔记本合好，放回背包里，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的几组座位几乎空着。
沙绫正在吧台后面整理杯碟，听到自动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爱音和灯，微微点了点头。
爱音选了一张靠窗的四人桌，把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灯在她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桌面上，而是不自觉地扫向吧台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自己正在看什么。
沙绫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放在两人面前。“两位想先看看菜单吗？今天有黄金周限定的特调，还不错。”
爱音接过菜单，翻开。灯也接过，稍显犹豫。
沙绫看了一眼刚才两人进来前立希的方向，没看见立希，于是转回来，像是随口提起。
“刚才立希还在吧台那边的，不过她好像回后场了。需要我帮你们叫她出来吗？”
爱音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她正要开口说“不用了”——但她的余光扫到了对面的灯。
灯对于沙绫提到的“立希”二字，明显是有反应的。
爱音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她没有看灯，转向沙绫，开口时声音压低了：“那个……能直接进去找她吗？”
沙绫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场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用一种介于“你这样有点越界”和“但我理解你的意图”之间的语气开口。
“后场一般来说不太方便让客人进去。”
话没说完沙绫看了一眼爱音的眼神，又补了一句：“不过呢……接下来我可能得去收拾一下外边桌子的垃圾，大概会离开一会。”
爱音听懂了。
“谢谢。”她说。
沙绫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吧台后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后，转身离开。
爱音等到沙绫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回身看向对面的灯。
“小灯。”
灯抬起头。
爱音没有铺垫，直接问出了那句话：“你其实是想要和立希同学一起组乐队的吧。”
灯有些犹豫：“……但是那样的话，爱音你……”
“我没事的。”爱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相当笃定。
“我才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家伙呢。”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小灯，你就看好了吧。”
然后她转身，朝吧台的方向走去。
走到吧台边缘时，她侧过身，看了一眼后场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白色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移动东西的声响。
她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后场比前厅小一些，堆着各种物料箱和备用设备。立希正蹲在角落整理一箱饮品，背对着门。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头也不回地说：“山吹前辈？物料箱我清点完了——”
“不是山吹前辈哦。”
立希的动作停住了。她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到爱音站在门口。她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你进来干什么。”
“找你。”爱音说。
立希把手中的箱子放回架子上，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尘，语气明显冷下来：“这里是员工区域，你——”
爱音立即打断立希：“我要说的不是吵架的事。我进来是想说——立希同学，你愿意加入我们乐队吗？”
立希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像是被这个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带着刺的防御姿态：“哈？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为什么要——”
“因为小灯想要。”爱音看着她，语气没有退缩。
“小灯想要和你一起组乐队。她不敢进来，因为她在门外看到你在这里，她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立希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一下，嘴上的话语迟缓了：“……灯她……”
“她拿着你的乐谱，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从来没有看到她那个表情。”
立希沉默了片刻：“那又怎样。你想让我加入，我就得加入吗？”
“你不加入也没关系。但我得告诉你——如果你是因为我和你的矛盾才拒绝，那我会觉得你挺小气的。”
立希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这边都已经翻篇了，你还在纠结之前那点事，不觉得很幼稚吗？”
立希的嘴唇紧抿着。爱音能看出来她在生气，但那气里面混着被戳破心思的窘迫。
“而且你明明很在乎小灯，”爱音没有给她反击的机会。
“你不加入，她会难过。你也不想看到那种局面吧。”
立希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爱音没有等她反驳，直接向前跨了两步，伸手抓住了立希的手腕。
“你——？！”立希一开始试图挣开，但是什么让她没能挣开呢……是自己对灯还想着一起组乐队的心吗？
爱音拉着她往门口走：“走了走了。小灯在等着呢。”
“喂——！你放开——！”
立希被她拽着往外走，挣扎了几下，但那个力道并没有真的用上全力。
她只是嘴上在骂，脚步却顺着爱音的方向迈了几步，像是身体比嘴巴先妥协了。
后场和前场之间的那扇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立希被爱音拽着从门内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表情带着还没消退的窘迫。
咖啡厅里坐着的三四个客人都侧过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素世正巧在这时推开咖啡厅的自动门。她穿着一件浅色开衫，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先落在灯身上，灯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双手捧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
然后素世顺着灯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爱音正拉着立希从吧台那边走出来。
素世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眨了眨眼睛：“……诶？”
爱音已经走到了桌边，松开拉着立希的手腕。立希站定后，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衣领，满脸写着“我是被强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