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爱音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金属咬合声。
灯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她的目光盯着桌面。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一个轻快而果断,另一个带着不情愿的拖沓。
她抬起头。
爱音正从吧台那边走过来,步伐带着一种“搞定了”的笃定。
她的身后——立希被她拽着,衣领有些歪,头发也乱了几缕。
爱音松开手,立希站到了灯的面前。
“……灯。”
立希的语气和刚才反驳爱音时完全不同。声音更低,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刺。
灯抬起头,目光与立希的撞上,又微微侧开,像是被那个眼神的重量压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希望是由爱音来邀请立希,而不是让自己做出“选择立希”的决定。
灯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带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尾音的“嗯……”。
立希在看到那个表情的瞬间,肩膀的线条明显松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就被桌边另一道声音截住了。
“诶?爱音……”
素世站在桌边,手提包还拎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
她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画面。
爱音双手合十,“啪”的一声,清脆而果断。
“大家都坐下,我们来好好谈谈吧。”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立希皱起眉头,灯微微睁大眼睛,素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这声拍掌拉回现实。
“素世同学也坐下来吧——立希也是,就坐这里就好。”
虽然爱音说出了这样的话,但素世没有立刻落座。
她先是把包放在椅侧,然后边落座边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其实想问,但我会用更温和的方式问出来”的腔调。
“让我先搞清楚情况——爱音,你想要把小立希也带进乐队里吗?”
素世想过很多在灯之后,重组乐队的路径,在她的计划里,爱音是一个可以作为垫脚石的人。
她没有想到爱音能先她一步,把立希拉到桌边。
如果爱音能有这样的能力,真的就把立希说服回到乐队,那么爱音的重要性,短时间内会达到无可撼动的地步。
“因为我都知道啊,”爱音一边走向灯的右手边的位置,一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不只是素世同学你推荐——其实灯也想要和她一起组建乐队哦。”
灯的手指来回摆动,体现紧张的内心。
立希刚在灯的左手边位置落座,就听到这句话。她猛地侧过头:“哈?!”
爱音没有理会立希的质疑,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灯的右手边、立希的对面。
方形桌的四个边,刚好坐满四个人。
一落座,爱音就率先开口:“我从素世那里了解到了你们之前的乐队的情况哦。我觉得,就这样彻底解散再也不能在一起也太遗憾了!”
立希稍大声地回复:“你这家伙又懂什么。”
但爱音没有退缩:“我确实不懂,但我懂一件事——如果灯想和你一起组乐队,而你其实也想,那中间的东西就应该被拆掉。”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立希,而是转向灯。
“小灯。”
灯抬起头。
“你想要立希同学加入吗?”
灯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爱音脸上移到素世脸上,又移到立希脸上。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立希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在她喉咙里挤成一团的句子。
“……立希她,那天晚上说了,想和我一起组乐队。”
立希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想……如果能和立希一起,如果能和立希、爱音、素世一起——我会……很安心。”
立希别过脸去,没有看灯,但她原本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
爱音看着这一幕,短暂地停了一拍,然后她转向素世。
“素世同学也一起吧,我们三个邀请。这样你总不会拒绝了吧。”
素世微微顿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被截断了,像一条正在流淌的河被轻轻改了道。
她放下手里的包,看向立希。
“小立希。”
立希侧过头看她。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呢?”素世的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小灯、还有小立希。之前我们因为误会错过了彼此,现在终于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可要是就这样错失从头再来的机会,实在太遗憾了。”
立希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起……”
那两个字很短,像一颗被轻轻推入水面的石子。
立希转过头看她。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浅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不确定的期待。
“……灯。”
“一起组乐队吧……组一辈子的乐队。”
灯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带着轻微的颤抖。
爱音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想到灯还在记挂那个“一辈子乐队”的事。
素世的目光也落在灯身上,她的手指轻轻收拢,又松开。
“一辈子?”
她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
灯点了点头:“嗯……我已经不想要让乐队的大家再那样了。组一辈子,永远不解散的乐队。”
素世没有说话。她看着灯,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光。
她想起祥子。
想起祥子在那个录音室里说“命运共同体”时,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
立希是第一个做出回应的人。
“我发誓!”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大得像是要把那句话钉进桌子里。
“如果是和灯的话,一辈子我也愿意!”
爱音看着立希,微微张了张嘴,没想到刚才还那么犹豫的人现在能这么干脆地喊出这句话。
素世紧随其后,抬起左手,声音比立希更平稳一些:“那我也发誓。”
她的语气很轻,但左手举起的姿态相当认真,让人不会觉得她只是附和。
爱音看着两人都在说出自己心底的愿景,忍不住开口。
“诶!这可是一辈子哦?一辈子!”
她不是想否定——只是在表达被这个承诺的重量稍微压了一下的惊讶。
“你知道我们才度过人生的几分之几吗?未来还很长诶,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吧!”
“有意外先不说,要是没有意外你打算一直打鼓到变成老奶奶吗?”
立希的回应没有任何犹豫:“我会继续!”
爱音“啊——嗯——”地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她从来不是那种“先答应、再考虑怎么做到”的类型。
她需要先想好自己能不能做到,才会说出“好”。
她还在犹豫。
素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片刻的犹豫。
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如果爱音在这里知难而退,她就不需要做那个“排除她”的人了。
于是素世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像是体贴,又像是退让:“没关系哦,不用勉强自己。”
爱音的手指搭在桌沿,没有立刻回答。
“一辈子……一辈子啊。”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曾经的记忆涌上心头。
自己答应过灯的事——如果有一天她觉得不想继续了,她会告诉灯。
自己说过的那句“我会好好想想”。
以及灯在Ring门口给自己道歉的样子。
她吸了一口气。
“那……这样,要不我们先定一个短期目标?”
“哈?!”立希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回应。
“……从一个星期开始?”
灯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微微向内缩了一下。
爱音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
“……那,一个月!”
灯依旧没有抬头。
爱音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那就——先到Live为止!我还不知道能不能组一辈子乐队,总之先上台演出,大家一起来试试看,好吗?”
灯抬起头来。
“那……第一次演出前,决不能毁约。”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认真。
“怎么每一句话都好沉重啊……”爱音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不重,更像是无奈的自嘲。
“哈?!”立希的音量又拔高了一些。
“那个……我乱说的,我会加油的。”
立希单手撑住脸,闭上眼睛:“一辈子就是一辈子。真的要这家伙加入吗?”
“我不是‘这家伙’!我叫爱音!”
“没问你。”
“素世同学,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素世坐在对面,看着立希和爱音之间的斗嘴,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拉开两人。
因为她想:眼前这孩子,最多只存在到第一次Live。所以无所谓吧。
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那道光带刚好落在桌面中央,把四只杯子的影子连在一起。
灯看着那道光带,看着那些连在一起的影子。
她想起cRYchIc,想起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那杯水往桌子中央轻轻推了一下,让它的影子也落进那道光的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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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茶巴菲的顶端已经塌陷了一半。
翠绿色的冰淇淋沿着玻璃杯壁缓缓融化,在杯底汇成一小汪浅绿色的液体。
榛果碎和白玉团子歪斜地嵌在奶油层里,像是被主人遗忘了很久。
乐奈坐在咖啡厅最里面的角落。
那个位置刚好能被吧台侧面的装饰墙挡住大半,从靠窗的四人桌望过去,只能看到她垂落的白发发尾和微微晃动的小勺边缘。
她比爱音她们更早到。
比她更早的只有立希,而眼前的巴菲,就是立希作为服务员点的单。
但她最终点了抹茶巴菲,端着它走到角落那张几乎被遗忘的单人桌旁,坐下来,把琴包靠在墙边,开始吃。
一勺,两勺。相当享受地吃着。
然后爱音来了。灯来了。立希被拉出来了。素世来了。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声音从靠窗的方向传过来。
乐奈没有转头去看。她只是继续吃她的抹茶巴菲,小勺沿着玻璃杯壁挖出一道干净的弧线,把冰淇淋连同底部的玉米脆片一起送进嘴里。
她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不是刻意去听,只是那个位置刚好能让声音传过来。
那些词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她身旁的桌面上——
“组一辈子,永远不解散的乐队。”
乐奈的小勺停在半空。杯沿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壁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靠窗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灯的背影——那个灰色的、纤细的、说出一辈子时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笃定的背影。
她放下小勺。勺柄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声响。
一辈子。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在SpAcE关门之后的那个夜晚,在拉面店里,外婆对她说:“那不是你的归宿。那只是你的歇脚处。你的归宿,会有人再创造的。”
她已经等了很久。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乐队,听过很多承诺。
有人说过“我们一定可以走到最后”,也有人说“这支乐队就是我的全部”。但那些话大多像海滩上的字迹,被下一波浪冲过就消失了。
没有人说过一辈子。
但那个人说了。
乐奈低下头,重新拿起小勺。
她舀起最后一口抹茶巴菲,送进嘴里——冰淇淋已经化了大半,不再有冰碴的颗粒感,只剩抹茶的微苦和奶油的绵甜在舌尖上化开。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去,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听到了。她只是把空杯子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透过那扇敞开的窗户,看着窗外被云层过滤过的午后阳光。
归宿。别人创造的。自己去找的。
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轻的、像是还没有落定的东西,在胸腔里微微颤动着,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找到了方向。
“有趣的女人。”乐奈借用外婆的话语,评价灯。
但巴菲还没吃完,所以乐奈只是坐在那里,把那最后一口的余味含在舌尖上,任由它在口腔里慢慢消散。
窗外的云正在缓慢移动。
那四个人还在说话,声音从靠窗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隔着一整片午后的光。乐奈没有再看她们。
她只是继续坐着,靠着椅背,听着那些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然后在心里,轻轻咀嚼那个词。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