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舟站在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前,看着曾经的一个个朋友,一位位亲人,驻足许久。想想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百年的时光,淡淡地笑了笑。
《念奴娇·百年归处》
百年一瞬,看人间几度,春荣秋肃。
曾卷风云惊四海,也醉红绡金曲。
故友成尘,亲缘散雪,独抱寒灰宿。
残碑荒草,此身重到幽麓。
忍把素骨轻埋,苍崖黄土,了却平生局。
纵有浮名传万口,何似坟前松竹?
暮雨凝愁,晨风泣露,同穴心方足。
来生须早,莫教重误芳躅。
百年时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如过眼云烟,尘归尘土归土。鱼舟想的自己的两世经历,不禁感叹,自己是幸福的,整个人生都在做一件事,对苏晚鱼好。更幸福的是,苏晚鱼也在用尽全力,回应自己的好。
人生有一执念,贯彻一生,却是最为幸运的事。
“晚鱼!你看,安馨在这里,小师弟也在这里。鱼然在这里,小黄毛也在这里。
阿爸姆阿在这里,老师和师娘也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等我们,等了好久了。”
“阿爸姆阿,老师师娘!我把晚鱼带来了。”
他停在一块新立的墓碑前。碑是黑色的大理石,光洁如镜,映出他最近开始佝偻的身影和一头的白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红漆还没有褪色,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墓碑上也已经刻好了鱼舟的名字,他不知道另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死后会变成什么,但他们还在一起,哪怕只是相依偎在一起的骨灰,就已经足够了。
“晚鱼!我们到家了,这是我们未来的家,可能要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蓝色的小蝴蝶,再一次扑扇着翅膀。这一次它没有再停留,飞起来了,在鱼舟的面前飞舞着,然后盘旋了几圈后,飞走了。
鱼舟的嘴角带着笑容,两行浊泪却挂在了脸颊上。
鱼舟走上前蹲下身,动作迟缓而艰难,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把那个包裹着手帕的盒子轻轻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然后解开手帕。
阳光正好落在骨灰盒上,那深褐色的木纹便清晰地显现出来,像岁月的年轮。鱼舟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凉的盒盖上摩挲着,仿佛在抚摸她熟睡的脸颊。
“到家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里发出来的,“以后,就住这儿了。这儿清静,向阳,你以前总说喜欢晒太阳。”
“表面是个冷冷清清的样子,却喜欢天天坐在朝南的飘窗上弹吉他,就喜欢炫耀你那晒不黑的好皮肤。”
鱼舟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苏晚鱼种下的盆兰花,他带回了泉亭。说红房子里,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柿子树,好像又活了。
说把国家奖励给他们的倭国仙洞御所还给了国家,反正以后两人也不能到处乱跑,还是还给国家,可以让国家收点门票钱。
说这几天,自己霸占着苏晚鱼,孩子们都没有机会和妈妈说上一句话,他们对自己有意见了。
鱼舟说着说着,就沉默了。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初秋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与墓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他们又并肩站在了一起。
“晚鱼!你这几天乖乖在这里,寂寞了,就找阿爸姆阿,老师师娘,安馨鱼然她们说说话。用不了几天,我也会搬过来的。
你走了,图书馆也关了,我这精神头也有点不济,到底年纪太大了。我要回去好好睡一觉,才有力气来陪你说说话。”
鱼舟轻轻抚摸着盒子许久,把一块石板盖上,那盒子已经看不见了。
“晚舟!我走了,明天再来陪你。”
鱼舟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他稀疏的白发。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这里,在他身后那片安静的、被阳光和松香包围的土地里,也在他心里那个谁也走不进去的、温暖的角落里。这条路,他还会走很多次,直到走不动了。
之后的每一天,鱼舟都会来到这里,坐在这里背靠着冰冷的墓碑,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有时候会从口袋里摸出一些苏晚鱼曾经爱吃的小零食,放在墓碑边上。
有时候会轻轻哼着歌。
有时候,他会带着一把吉他,温柔地弹着曲子。
每次一坐就是半天,然后回去了。
又是一年的国庆宴会,今年的国庆晚会很不一样,有着一种浓重的纪念氛围。一首首老歌,是这次晚会最大的特色。主打歌是一位当红歌手翻唱的苏晚鱼的《如愿》。
一百年前,苏晚鱼凭借这首《如愿》,开始了她传奇的艺术人生。
一百年后,还有很多人把苏晚鱼那个版本存在自己的歌单里。
《隐形的翅膀》,《当你老了》,《生如夏花》,《最初的梦想》,《天路》,《没有黄河我活不下》,《相思谣》,《夜来香》等苏晚鱼最早期的音乐作品,被现在的当红歌手一一唱响。
十月四日,鱼舟起了一个早,拿出笔墨纸砚,自己研墨。他很少自己研墨,以前都是苏晚鱼给他研墨的。从一年多前苏晚鱼身体每况愈下,没有再给他研墨,他好像就失去了写字的兴趣。
这是他一年多来,第一次写毛笔字。鱼舟提笔写下这辈子最无聊,最没有水平的一幅字。
这个世界,我走了!谢谢!
鱼舟咂咂嘴,放下了笔,嘟囔了一声:“晚鱼,没有你研墨,字都懒得写。”
鱼舟在镜子前穿好衣服,还是妻子给他买的最后的那一套衣服鞋子。他把稀疏的白发整理得很整齐,一辈子都没有在镜子前站过这么久,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哪怕是结婚的时候。
拿起桌上的一束花,笑道:“一辈子都没有给你送过花。知道你喜欢花,也知道你只喜欢种在泥土里的花。只不过,我们的新家都是松柏,多少还是少了一些颜色,今天就我也搬去我们的新家,想着让新家多几分颜色,鲜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