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六年七月二十六,楚王召众将议事后的第四日,天还没亮透,南京城里便闷热得厉害。
常昇在京营大帐里升帐,跟几个将领议着粮饷的事。他坐在主位上,昨夜没睡好,眼下两道青黑,说话时嗓音里都压着火。
再拖下去,谁都脱不了干系。本督在陛下跟前挨了多少训,你们心里没数?
几个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接话。大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校场上鸟叫。
正这时,一个亲兵跌跌撞撞闯进来,满脸是汗,还没站稳就喘着气道:
公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往右掖门外太平坊校场去了!
什么?常昇霍地站起来,怎么这会儿才来报?
亲兵扑通跪下:太子殿下轻车简从,没向任何人通报……
常昇一脚踹开椅子往外走,回头指着众人:都别愣着,跟我走!
十几个将领乱糟糟跟上,甲叶响成一片。
太平坊校场在京营最西头,离大帐二三十里,是个最不起眼的小校场。
等常昇带人赶到,远远就看见校场门口立着几匹黑马,几名亲卫按刀站着,腰背挺得笔直。
再往里,朱允熥、朱文堃正背着手,慢慢在校场里走,身后跟着徐增寿、何刚、张辅,一字排开,安安静静。
常昇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隔着七八步跪了下去:臣常昇,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熥抬了抬手,声音淡淡的:舅舅起来吧。孤今日随意看看,不必多礼。
这一声,叫得常昇心头更慌。
他爬起来,偷眼去看太子脸色。只见朱允熥正走到一排兵跟前,脚步停了。
那排兵衣衫不整,有几个还趿着鞋。见了太子,一个个慌得不知该往哪儿跪。
有腿软跪下去的,有往后缩的,还有一个索性把头埋得低低的,仿佛只要不抬头,太子就看不见他。
朱允熥看了一阵,走到旁边兵器架前。架子上插着十几杆长枪。他伸手握住一杆,往外一提,没提动。
朱文堃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王,这枪……锈住了。
朱允熥松了手,转过身,看着常昇。
舅舅,外祖父麾下,可曾有过拔不出来的枪?
常昇额上唰地沁出一层汗,弯着腰,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朱允熥又往前走。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一排兵身上,扫到地上散落的马鞍,扫到墙角堆着的破盾、烂甲、发霉的箭垛。
走到粮草仓前,他伸手掀起半幅油布,底下料草稀稀拉拉,账本上却写得满满当当。
他放下油布,拍了拍手上的灰。
虚耗国帑也就罢了。京师门户,靠的就是京营。如今这副样子,能打仗吗?
满场鸦雀无声。那几十个跟着常昇赶来的将领,一个个低着头。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有人鞋尖在土里蹭了又蹭。
他们最慌,可他们跟太子说不上话,太子也不会问他们。他们就那么站着,挨着,像一排木桩。
常昇硬着头皮道:臣失职……臣……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常昇后头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外祖父当年,凭着几千人,就敢跟十倍于己的敌人拼。他带出来的兵,刀刃是亮的,军心是狠的。舅舅,你告诉孤,
他抬手指了指那排兵,又指了指那杆拔不出来的锈枪。
倘若外祖父麾下是这样的兵,还能攻必克、战必胜吗?
常昇脸色刷地白了。他嘴唇动了动,牙关却像被焊住了,只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直直的。
朱允熥也不等他答,往前又迈了一步。
将是兵的魂,兵是将的胆。京营本该是天下兵马的表率。可眼下!
他停住了。太阳已高高升起来,照着校场,把每个人的影子都落在地上。
这魂,孤没看见。他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脸,这胆,孤也没看见。
说完,他不再看常昇,也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就走。
朱文堃、徐增寿、何刚、张辅紧跟其后,几双眼睛仍是安安静静的。
走到校场口,朱允熥忽然停下脚步。
张辅。
臣在。
把这营的兵籍册,当众封存,交楚王连夜核验。
张辅一抱拳:臣领命。
朱允熥声音冷得像结了霜,讲武堂新卒,三日内择优调六百人入京营,编入各营历练。
马蹄声起,太子一行出了校场,渐渐远去。
常昇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身后十几个将领,无一人出声。
当天夜里,京营各营主将没有一人睡得着。
有人在帐子里来回踱步,有人把亲兵叫进来问了三遍太子今儿还去了哪,有人连夜派人去别的营打听风声,有人翻出旧年校阅的簿册发呆。
可慌了又有什么用?他们自己也明白,别说太子突然驾临,便是提前半个月,白纸黑字把检阅的日子送到面前,他们也顾不起这张脸。
枪是锈的,甲是破的。兵册上那些人,一半不知道在哪,一半见了官就躲。
校场上能拉出来的,凑不满三成;就这三成里,能开得了硬弓、跑得动三里的,又是十不存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本烂账,是几十年一层层锈上去的,不是擦一擦就能发亮的。
朱允熥回到文华殿,照常批折子,照常见大臣。该议漕运议漕运,该催秋税催秋税,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可只要一得闲,眼前就浮出一个地名来:土木堡。
正统十四年,瓦剌也先大举南侵,英宗皇帝朱祁镇御驾亲征。结果呢?
土木堡一役,十五万京军连个响都没剩下。万里长城之内,天子被人生生掳了去。
那些号称天下精锐的京营,死在野地的,四散奔逃的,倒戈乞降的,尸首填了沟壑,军器辎重丢了个精光。
朱允熥不会让文堃变成朱祁镇。
他也清楚,要办京营,光靠太子去校场立威远远不够。立威之后,总要有刀落下。不然等这阵风吹过去,他们照样喝兵血,照样吃空额。
可刀怎么落,落在谁头上,这里头的火候,太难拿捏。
朱允熥把笔搁下,目光落在案边一封帖子上。那是朱桢昨日送来的,只一行字:
兵籍封验,几时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