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那日,太子在太平坊校场发过一回火。可此后半个月,京城没再落下第二锤。
没有发布诏书,没有下令锦衣卫拿人,没有三法司的火签传票。可越是没动静,越是叫人心头发慌。
京营的将校们夜里睡不实,白天又不敢多问,见了面照旧拱手,眼睛却都往宫城方向飘。
谁也不知道那杆枪什么时候再指下来,枪尖下,会不会就是自己。
有门路的,悄悄去敲李景隆的门;没门路的,只敢让家里的女人出去烧香。
流言跑得飞快。有的说太子要拿太平坊开刀,有的说楚王已经在五军府架了案。
还有的说,皇爷要行绝户计,要把京营十二万八千的虚数,一夜勾销。
谁也不信谁,谁也不踏实。满朝上下,像凭空搁了一面绷紧的鼓,没人去敲,它自个儿响。
八月初九,天色擦黑,武英殿里传出个信儿:明儿,陛下要在后殿议事。
传话的人没说是为京营,也没说都叫谁。可越是不说明白,越叫人坐不住。
八月初十,天刚亮,两乘黄幔御辇出了宫,沿着西长安街,稳稳当当往耿、谢两座府邸去了。
就这么两乘辇一出来,早起的百姓都围在街边看,各府的门子、书吏、采办,也一个个扒着门缝往外瞅。
谁都知道,这是给两个退了任的老将做体面。可这体面里压着多少意思,各人心里各有一本账。
御辇到长兴侯府门前时,耿炳文已经穿戴齐整,立在门内候着。谢成那边,门房也早得了信。
两个老人隔着半条街,几乎同时登辇。帘子落下,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碾过满街的眼睛,一路往皇城去了。
武英门外,耿炳文和谢成也几乎是同时落辇。两个老人一照面,彼此看了一眼。
朱文堃早候在阶下,见二人到了,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二位老将军,皇祖在里头等着,请随我来。”
进得殿中,谢成抬眼一瞧,脚步就停了一下。
好大的阵仗。后殿坐了一溜人。蜀王朱椿、楚王朱桢在左首并排坐着,太子朱允熥在御案下首陪坐。
凌汉、傅友文、焦芳分列其下;再往后,常昇、李景隆、傅让各自落了座,个个屏气凝神。
谢成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这是要三堂会审吗?两副退了任的老骨头,被这满殿的人盯着,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耿炳文脸上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却只把腰挺了挺,迈步往里走。
走到殿心,二人先朝朱标拱手施礼:“臣耿炳文、谢成,叩见陛下。”
朱标抬了抬手:“起来吧。给二位老将军看座。”
小内侍忙搬来两把椅子,设在朱标下首,比几位尚书、国公的座次还高上半分。
耿炳文、谢成谢了恩,半边屁股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朱标扫了满殿一眼,才慢慢开口:“今日召你们来,没别的事。京营这些年,朕心里有数,也拖得够久了。趁着两位老将军还在京,把话说开。”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满殿人的心都往下一沉。
“京营之弊,无非两条。”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兵员混乱不堪,实额虚额,谁也说不清。”
又伸出一根手指:“其二,屯田乱七八糟。该养兵的田,左一块右一块,都不知流到谁手里去了。”
殿里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谢成、耿炳文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齐齐离座,撩袍就要跪。
“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朱标伸手虚虚一挡:“坐。坐回去。”
二人不敢起,朱标又补了一句:“今日不是追究谁的过失,是诊病开药方。二位是父皇的老臣,有话尽管讲。”
这一句出来,谢成、耿炳文才慢慢直起身,重新落座。
谢成那只手在膝上按了按,又按了按,像要按下去一肚子的话,又按不住。
“陛下既这么说,臣就斗胆,把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倒一倒。”
他先朝朱标拱了拱手,又朝朱桢、朱椿那边看了一眼,才慢慢开口:
“臣在陕西、山西、山东都练过兵。京营的弊端,各军镇都有。只是京营就在眼皮子底下,看得见;边镇天高皇帝远,盖得严实些罢了。”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武将都微微动了动身子。
谢成没理会,接着说:
“要论这弊,头一桩就出在卫所军屯上。洪武初年,太上皇定下这制度,是再好不过的。
当兵的授田,一家老小指着地吃饭,战时披甲,闲时荷锄。兵不离土,土养其兵,朝廷省了多少粮饷。”
他说到这儿,声音沉了下去:
“可地里刨食,最怕人心不定。头些年还好,田是新的,人也是那批能打的老人。
后来呢?军户世袭,一代传一代。能袭职的,未必能种田;能种田的,又未必肯卖命。
再往后,赏的赏,赐的赐,圈占的圈占。一块屯田,左一道手,右一道手,落到谁名下,连地契都说不清了。”
凌汉听得直点头。傅友文坐在一旁,手里那串小算筹,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进去。
谢成接着道:“屯田一流失,兵就没了根。兵没了根,饷就养不住人,卫所里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吃空额的、冒名的、雇人顶班的,一层压一层,滚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所以,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朝廷如何治京营,天下的军镇都看着。京营这一刀下去,边镇的眼睛就全瞪圆了。”
朱标听到这里,依旧不动声色。
谢成终于把最难的一句话吐了出来:
“臣的意思,宜慎重。查,肯定是要查的,但不能兴师动众。
由五军府和兵部去查,三法司莫要介入,更不能动用锦衣卫。
给将士们留些体面,也留条退路。人心稳了,账才好查。”
他说完,站起来拱了拱手。殿里静了片刻。
朱标缓缓点头:“卿老成谋国,与朕不谋而合。”
这话不轻不重,却给满殿的人都定了个调。
常昇、李景隆、傅让,乃至凌汉、焦芳,都暗暗松了口气。
只有朱桢坐在左首,手搁在膝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旁人看他,只当是亲王持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子,他心里翻的是另一本账。
谢成说,三法司莫介入,锦衣卫也别动,由五军府和兵部自查。
这话听着稳妥,可朱桢屁股底下那几本册子,早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侯恩递上来的兵员实册,邵勇交来的屯田细目,他翻来覆去核了三遍。
册子里头,数目齐整,笔迹清爽,该有的都有,唯独一样东西对不上——
真。
他没法在册子里指出哪一行是假。可就因为指不出来,他更清楚这本账有多烂。
烂到连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眼下倒好,谢成一句话,三法司、锦衣卫全挡在门外了。剩下的,只有五军府和兵部。
五军府的册子是侯恩、邵勇等人造的;兵部那几位,眉眼高低也全写着同一个字。
朱桢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亲王,坐在这五军府里,竟像被人关进了一间只剩一张桌、几本烂账的屋子。
外头是谢成砌起的高墙,墙里是一群堵他嘴的人。
他缓缓抬眼,朝谢成那边看了一眼。
谢成正低着头。满殿的人,都觉得他今天说了天大的公道话。
朱桢没有说破,也没有接话。他只把茶盏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慢慢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