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又议了几件事,便起身走了。众人鱼贯而出。
散会后,朱允熥在前,文堃跟在身后,一路没说话。
走到武英门外的长阶下,四下无人,文堃终究没憋住,低低叫了声:“爹。”
朱允熥没回头:“说。”
朱文堃道:“儿臣还以为……
祖父今儿会把京营整个翻过来。谢老将军讲那么长,不就是在说,这京营从根子上就烂了?
既然烂了,不正该下狠手?可祖父……只说了一句好,就散了。”
朱允熥站住,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爷爷十四岁被立为太子,朝堂上浸润了四十几年,把一个‘稳’字练到了极致。兵法云,善战者不败,是什么意思?”
文堃想了一会儿,道:“善战者不会吃败仗。”
朱允熥嗤笑一声:“你可真行。天底下有从不吃败仗的将军吗?”
文堃怔住了:“没有。”
“善战者不败,是说善战者先要想着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朱允熥脚步又起,声音随着步子往下沉:
“谢成说,天下军镇都看着京营,这话说错了吗?”
文堃摇了摇头。在他听来,这话简直是在要挟皇祖,其心可诛。
朱允熥又道:“皇祖认的,正是他这一句,所以才同意不让三法司、锦衣卫插手。
可谢成还说了,让五军府和兵部自查。这是他向皇祖交的投名状。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皇祖给他面子,他就得给皇祖里子。懂吗?嗯?”
文堃似懂非懂,站在原地,望着父亲已走出老远,又快步跟了上去。
当夜,永平侯府后门被人拍响。门房才拔了门闩,邵勇、侯恩便一前一后挤了进来,一身冷汗还没干。
两人摸到书房,见谢成披着衣裳坐在灯下,半坛酒已去了小半,登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都起来。”谢成眼皮都没抬,“半夜摸老子后门,又想讨什么?”
侯恩先开口:“侯爷,白日里御辇接了您和耿侯爷,满城都传遍了。
卑职们心里七上八下,特来问一句,陛下到底怎么个章程?京营…会不会大办?锦衣卫,下不下场拿人?”
谢成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拿你娘的哪个人,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邵勇抬头,还想说话。
谢成已经起身,从墙上摘下了那把刀,“锵”地拔出一截。
“我肏你老娘!郭四不死,全是郭四的事。郭四一死,全成你爹的事了!”
他刀尖虚虚点着邵勇,又扫向侯恩:
“你爹今儿脸面算是丢光了!一大帮子诸王大臣面前,替你们两头猪讨饶,你们还在这儿问锦衣卫下不下场?
娘的!锦衣卫要下场,早就下场了!你们干的那些烂事,陛下一清二楚,若不是顾念军中遗孤四个字,你们早脑袋搬家了!”
侯恩吓得往后一缩,邵勇额上冷汗直冒。
“侯爷,您…您别生气,小的们就是心里没底,想求您一句准话…”
“求老子准话?”谢成冷笑,“老子的准话,早他娘的撂在殿上了!你们听不懂?”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明天就向楚王递辞呈!老子保你们两条狗命!再敢拖一天——”
他欺前半步,刀尖抵在侯恩鼻尖:“老子亲手宰了你!肏你娘!反天了!”
侯恩、邵勇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再辩。
过了半晌,侯恩伏下身子,颤声道:“侯爷…您真保我们吗?”
谢成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像两把钝刀子:
“陛下的意思,你两个蠢货,还没看清吗?就是让我和老耿,两头作保。”
侯恩、邵勇浑身一震,齐齐磕下头去,连声道:
“侯爷救命!侯爷救命!”
谢成转身把刀重新挂回墙上,背对着那两颗咚咚响的脑袋,低低骂了一句:
“肏你娘!滚!楚王明儿见不着你们的辞呈,老子亲自取你们狗头。”
两人连滚带爬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里静下来。谢成又坐回灯下,对着空空的门口骂了句:
“谢三,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不死啊?非得脸面丢尽了才甘心吗?”
出了谢府后门,邵勇后脊梁的汗全凉透了。两人没敢走大街,贴着墙根,一前一后,走出半条巷子才歇了脚。
侯恩先开口:“原以为老谢、老耿退了,那两杆旗就不中用了。今儿才知道,皇帝照样认他们。”
邵勇靠着墙,呼哧喘了两声:“你还没看明白?陛下爱脸面,把这差事,留在老谢、老耿手里了。”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咱们要是不听话,送咱们上路的,可就是老谢了。”
巷子里没灯,两人的影子融在黑暗里。侯恩好一会儿才道:“咱们就听老谢的,辞了吧?”
邵勇冷笑:“不辞又能怎的?再不识相,惹恼了楚王,咱们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天上无月,风从巷口刮进来,卷起谁家没糊严的窗纸。
第二天一大早,朱桢前脚刚进五军府,案上茶还没换上一盏热的,外头便报,侯佥事、邵佥事到了。
朱桢眼皮抬了抬:“叫他们进来。”
侯恩、邵勇一前一后走进来,衣衫齐整,脸色却一个比一个白。
进了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坐下。
侯恩从袖中抽出一折,双手递上:“王爷,卑职弟弟来信,说老母摔断了腿,卑职要回乡侍候。”
朱桢没接,只淡淡看着他们:“无妨,本王准你一月假。”
侯恩道:“王爷,不是准假的事,卑职是想卸任。”
邵勇从怀中又取出一折,拱手道:
“卑职在军中干了这么些年,早年旧疾不时发作,年岁也大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特来向王爷辞去差事。”
朱桢仍旧没动,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问:
“五军府正忙得不可开交,本王又是初来乍到,你们结伴请辞,是存心给本王好看?怎么,是本王哪里得罪你们了?”
侯恩硬着头皮道:
“看王爷这话说的。武定侯主事的时候,卑职等就求去,换来一顿臭骂…
卑职等自觉才不堪任,怕误了王爷事,今日又来求去,谁知王爷如此相激…”
朱桢端起茶,慢慢吹了一口,笑道:
“二位的去留,非本王可以擅定。容本王禀明太子之后,再作定夺。”
两人将辞呈放在案上,齐齐躬身:“多谢王爷体恤!”
朱桢点点头,又道:
“太子准下来之前,你们二位差事照旧。
侯佥事,崇明卫几十个卫所兵持械鼓噪,威逼官长,你去处置。
邵佥事,你去户部走一趟,找傅友文催一催今年冬衣。”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领命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