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江锦辞提到的是建小学，让这片土地上的孩子有学上、有书读。
但这建小学的根本问题，不在小学，而在大学。
江锦辞说的这些，道理都对。
找他说这事，也是找对人了。建学校、批土地、拨经费，他老领导一句话就能办。
可学校立起来了，讲台上站谁？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江锦辞等人可能不知道，但他们这些高层心里都门清。
这几十年，乃至前五六年里，但凡认得几个字、念过几年书的，都被国家上门把人拉走了。
高校毕业的，分去供销社、粮站、工厂当干部；
初中毕业的，分去国防工业、重工业、小学当教师；
稍微像样一点的，会写会算的，直接拉去培训半个月一个月的，出来就是各单位抢着要的，然后直接下放到各个地区的单位里任职。
农村里剩下识字多一点的，大队让他们脱离生产，到县里当民办教师，边学边教，说文化都是夸张的，自己都还没学扎实，就得站到黑板前头去。
扫盲的时候更不用说，“以民教民”，一切识字的人都被发动起来教不识字的人，能认几个字就敢当先生。
他老领导手里不是没有教书的。
可那些师资，早就撒下去了，撒到工业、国防、机关、扫盲班，撒到国家认为最要紧的地方去了。
江锦辞要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孩子都能读书。
这个要求大吗？难吗？
很难。
国家的文化人太少了，不足以支撑江锦辞的愿景。
即便从各个单位压缩岗位、抽调出人才来当教师，也填补不了这么庞大的空缺。
老领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老领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可你想过没有，学校建不起来，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批不批的事。”
江锦辞看着老领导，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暗暗赞叹，果然聪明人一下子就抓住重点了。
“最大的问题，是老师。”老领导放下汤碗，“李家村的那个希望小学，能办起来，是因为有你，有赵铁牛，有李秀英、王芳和李大花。可全国那么多村子，上哪儿找那么多能教书的人去？”
他顿了顿，看着江锦辞：“而且据我所知，李秀英和王芳都是小学辍学的，还是你教她们读书认字，她们才通过教资考核，成为老师的。”
江锦辞点了点头，没否认。
老领导叹了口气，像是在斟酌措辞：“早些年，不，就说前几年，只要有些文化的，被国家知道了，直接就上门抓人，抓去培训几天，然后就上岗了。
工厂里缺技术员，公社里缺会计，县里缺办事的，哪儿都缺人。
稍微念过几年书的，全被国家抓走了，统一培训，统一分配。这你知道吧？”
江锦辞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年代，认字的人就是宝贝。
小学毕业的能当会计，初中毕业的能当技术员，高中毕业的，那就算高级知识分子了，得往最要紧的地方塞。
就像李守田和老周这些人，当时都是因为有人说他们识字，才被抓去培训几天，然后就成为大队长和公社主任的。
“人才都被抽走了，全都物尽其用了，学校怎么办？”老领导看着江锦辞，苦涩地道，“县里的学校，也就那么几个老师，带着一大群学生。
有的地方，一个班里头，一年级到六年级全挤在一间教室里，老师讲完算术，转头讲语文，学的东西还都一样。你见过这种场面没有？”
“李家村之前是这情况，现在好些了。”江锦辞说。
“所以不是不想多建学校，也不是不想多派老师。”老领导的声音沉下来，“建学校多简单啊，地多的是，教室随便搭个棚就可以了。
关键的问题是没人才！你派了老师，可一个老师带六个年级，他能教出什么来？
教出来的孩子，认几个字，会算个数，就算不错了。再往上，就没人能教了。”
“所以你说教育，说让村子里的孩子也能读书，根子不在学校，在老师。
要有足够多的老师，就得有足够多念过书的人。
要有足够多念过书的人，就得有大学。”
一旁的赵铁牛听到这，整个人才猛地回过神来，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就把以前想不通的地方全理清了。
他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锦辞。
因为很久之前，刚下乡那会江锦辞就和他说过，要带他回城里，而且他还要带李秀英、王芳和李大花去京城。
要知道，那会儿大豆都还没开始育种呢。
当时自己只觉得阿辞托大了，带他去京城的事，他信江锦辞有能耐做到，毕竟也是文坛界的大文豪了，但同时带上另外三个女孩子去京城，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文豪也没这能耐吧？
之后江锦辞说宋敬之早晚要平反，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只以为江锦辞有其他背景可以用。
再有就是江锦辞教他们读书的时候，提到过恢复高考的事。
赵铁牛只觉得天方夜谭，一个小小的文豪还能左右国家大事不成？
当时他只觉得江锦辞心气高，有勇气也有梦想，但不够成熟！
直到去年江锦辞闭关前，说要牵头让老领导提早恢复高考，他才相信江锦辞有这个能耐。
只是一直想不通，江锦辞该怎么开口，怎么劝老领导做这个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决定。
即便江锦辞现在的功绩，也只是能说上几句话而已，左右国家大计，还是不够格的。
可他万万想不到，江锦辞根本就不主动提这事，只是一步步引导着老领导。
利用老领导对他的惜才，担忧，甚至国家对人才的亏欠，直到说出了“不踏实，感觉一切像是梦一样”来暗示江锦辞。
可到这地步了，江锦辞却依旧不动声色。
直到饭桌上老领导说要接江父江母到红卫县时，江锦辞才拿自己小时候的成长经历，和父亲和信念，巧妙的解开了老领导对江锦辞的顾忌和不愿去京城的心结。
又从自身读书，到李家村学校，讲到想让天下人吃饱饭，让这片土地的孩子能读书。
而让天下人吃饱饭这事，江锦辞确确实实已经做到了。
大豆增产，水稻增产，老百姓吃饱了，公粮交齐了，国家的底子稳了。
那剩下来的就是教育。教育搞不好，下一代就没文化；下一代没文化，国家就没人才；国家没人才，往后怎么办？
老领导不能不想。不想，就是失职。
而这就是江锦辞的目的所在。
也就是说，从下乡那会儿起，江锦辞就已经算计好一切了。
文章登报，引来报社和县副主任，借此在村里树立威信，扫清知青点的臭鱼烂虾；
然后借着威信，大搞水利修渠，改良水车，铺设到全国各地，凭借这个成果跟村里要地，跟县里要建学校的批文；
然后又借此，把李秀英、王芳、李大花还有自己送去当老师，打下了仕途的基础。
又凭借村子里要来的地育种出红卫一号，引得老领导亲自下来；
凭借着成果，把基地落在了红卫县，借此让整个红卫县的农民成为工人；
又以此推动红卫县成为京城直管县，改良县内的道路、交通和红卫县的各种基础设施，更是将大豆推至全国，同时培育出高产水稻红卫二号；
然后闭关搞研究，牵动老领导的神经，到现在一步步引导着老领导自己提出高考的事。
甚至他都不用主动开口，老领导就往这方面想了，还主动提出来了。
而且老领导无法拒绝，毕竟粮食和生计的问题江锦辞解决了，那教育就得你来搞定了。
赵铁牛坐在那儿，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当初刚跟着江锦辞那会儿，只觉得这人聪明、有本事、待人好。
后来见他把李家村的水渠修起来了，把学校建起来了，把知青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只觉得这人做事有头脑，有章法。
再后来见他把红卫一号搞出来了，把基地建起来了，把全县的农民变成了工人，只觉得这人是个干大事的料。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连着的。
文章登报，是第一步。
稿费建房，买肉收拢李家村青壮的人心，同时触动了知青点的神经和嫉妒心理，引来报社和县里的副主任，借他们的势解决知青点的小人，并以此在村里站稳脚跟。
然后以人心、威信提出修水渠、改水车，拿着成果跟村里要地、跟县里要批文。
有了批文，把李秀英、王芳、李大花都送去当老师，一来让她们有个正经差事，二来为以后攒班底子。
再往后，用那块地育出红卫一号，把老领导引到李家村来。
老领导来了，看见了大豆，看见了基地，看见了学校，看见了李家村的孩子有书读了。
可全国的孩子呢？
这时候，江锦辞不用开口，老领导自己就会想。
想什么？想教育，想师资，最后联想到高考。
赵铁牛忽然想起江锦辞以前教他的一句话：“有些事，自己没能力办到，就不要自己开口，得让别人主动说出来。让他变成别人的事，别人的想法、变成别人的目标。”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现在明白了。
赵铁牛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了江锦辞这么久，到今天才算见识到江锦辞的脑子有多离谱。
以前觉得他聪明，后来觉得他厉害，现在才知道，他下的这盘棋，从下乡第一天就开始了。
而他赵铁牛，还有李秀英、王芳、李大花、县领导、全国报社，甚至老领导，全在这盘棋里。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被算计了。
相反，他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跟对了人，庆幸这盘棋的尽头，是让天下人有饭吃、有书读。
更庆幸江锦辞是个三观正常的好人，有本事、有手段、有魄力，还偏偏占着一个“理”字。
这样的人，心正，就是国家之幸；
心要是歪了，怕是像古代的那些奸臣一样，一个想不通就毁掉一个国家，甚至引发世界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