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会议上，讨论过这个问题，统一下来的意见是暂时不恢复，还要延后两年再看情况。”
老领导放下汤碗，看着江锦辞：“但事无绝对，办法是想出来的，事也是商量出来的。哪怕国家决策，也不可能一成不变。
小江，你作为年轻人，也是国家栋梁，对高考恢复这事，有什么看法？”
江锦辞等的就是这句。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语气郑重：“老领导，报纸上说国家要搞四个现代化，工业、农业、国防、科技，哪一样不需要人？
可这些年高校招学生靠的是推荐，工人、农民、解放军，表现好的，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就能上大学。”
“这办法早几年是对的。可越往后，越出问题。推荐上去的人，文化底子参差不齐。
有的连中学都没念完，进了大学，教授得从加减乘除补起。
课堂上学的东西，跟不上工业和科研的需要。等这一批人毕业，分到厂子、分到研究所，顶不上用。”
“更要命的是人才断层。”
江锦辞的声音愈发严肃了起来：“前十几年该读书的孩子，没读成。现在国家要建设，回头一看，中间断了一大截。
老的老，小的小，三四十岁这一茬，能挑大梁的太少了。
再不恢复统一考试，让真正念过书、会做题的人凭本事进来，再过十年，国家的科研、工业、教育，都接不上。”
他顿了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这是大势。上头只要有人提，底下一定是一片赞成。”
老领导站在那儿听着，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江锦辞说的这些，都对。
不说再过十年了，就现在，国家现有的人才已经快跟不上国家发展的速度了，各个领域和单位都是身兼数职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江锦辞在山沟沟里，都把问题看得这么明白，自己这些京城里的反倒瞻前顾后。
江锦辞看着没说话的老领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如果当年我高中毕业时，高考没有取消的话，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又会在做什么。”
只是这短短一句话，落到老领导耳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里。
他太清楚江锦辞是什么人了。
这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带着国家冲破困局、跨过难关，在国家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拼尽全力托举国家前行的应世之人。
哪怕没有高考这条普通人的通天大道，哪怕被下放到乡野之中，却依旧能搞水利、改良水车、育种大豆，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乡下弄出了名堂，走了一条谁都没料到的路。
可他江锦辞好歹还走出来了。
那些比他差一点的呢？
那些没他这份心气、没他这份运气、没他这份废寝忘食到拿命去拼的人呢？
甚至会不会有比他更优秀、却只差一个机会的人呢？那些本该坐在实验室里、站在讲台上、守在图纸前，却被一纸通知堵死了路的人呢？
老领导不敢往下想。
一个江锦辞，已经让他觉得这个国家的气运好得离谱了，让他觉得自己好似活在梦里。
可这十几年里，又有多少个江锦辞，被埋没在田埂上、车间里、牛棚中，一辈子都没能等到那个本该属于他们的考场？
他活了快七十年，见过太多被时代耽误的人。
可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道被堵死的门后面，到底站着多少人。
“回去，”老领导缓缓开口，“我就把这事拿到会上议一议，同时也会把你的看法拿到会上提一提。你是个很好的例子，如果当年你高考时没有被耽误，说不得你现在的成就会更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
江锦辞一愣：“我去？”
“你去。”老领导看着他，“你在会上亲口说，比我替你说管用。你是从这条路里走出来的人，你说的话，底下的人听得进去。”
江锦辞想了想，摇了摇头，笑着道：“您老又拐着弯骗我回去了。”
老领导完全不理会江锦辞这话，而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喉，这才放下，有些憧憬的道：“你说要是真恢复了，会有多少人报名？”
江锦辞认真的思索了片刻，语气肯定的道：“如果放开了让考，上千万也打不住。停考这些年，下乡的、回乡的、留在厂子的，多少人就这么憋着。真开了门，全得往考场涌。”
“那么多考生，”老领导皱眉，“能选出来多少？”
“哪怕百里挑一，也是几十万有真本事的人。这些人分到高校、分到厂子、分到研究所，十年二十年，国家的面貌就不一样了。”
老领导点了点头。
江锦辞看着他，话锋一转：“老领导，说到人才，我想替一个人求个情。”
“谁？”
“宋敬之。”
老领导端汤的手停了一下。
赵铁牛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江锦辞语气很平：“老宋下乡之后，一边给我调理身子，一边也在打听宋敬之的事。他跟我提过几回，我也让他把宋敬之这些年的遭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宋敬之当年回国，是他父亲写信让他回来的，也是响应号召回来的。
回来之后搞研究、带学生，可没几年就被人扣了帽子，送进了牛棚。
扣的是什么帽子，是怎么被陷害的，到底冤不冤，老宋跑了这么多年，把能找的人找了，能问的话问了，能查的材料也查了。”
他顿了顿：“当年举报他的那几个人，后来自己都出了事。材料是拼凑的，证人是逼出来的。那些东西只能看，只是走过场的，是经不起推敲。可偏偏那个时候，没人敢推敲。”
“而宋敬之就这么在牛棚里待了这些年。”
老领导没说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江锦辞继续道：“老宋每回去送药，回来都跟我念叨。说那老头瘦得脱了相，住的棚子漏风漏雨，冬天冻得整宿睡不着。
就这样，他还拿着铅笔头在旧报纸上画公式。老宋看不懂，我让他带回来一些给我看看，我看懂了。
那是核物理的推导，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严谨。在牛棚里的这么些年，他脑子里那些东西，一点没忘。”
“老领导，我不是替他喊冤，他的案子该平反。我就是想说，国家现在缺人，缺的就是这种真懂行、真有能力的人。
把他放出来，安排个教师的位置，也比把他放在那儿强。”
他看着老领导：“留着这样的人不用，反倒关在乡下，外头的看着，会觉得这里对读书人不公道，就更没有人回来了。”
“而且宋敬之还只是个例子，还有千千万万个宋敬之在全国各地的牛棚里。更有没熬住，死在了牛棚的，这些人本来可以为国家做贡献的，本来可以培育出更多杰出人才的，他们不该落到如此下场。”
说到这江锦辞顿了顿，目光落在老领导脸上。
“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长江之水灌溉数省两岸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两岸数省之田地，不能只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只因水浊而偏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如今这个国家的情况，唯才是举，才是康庄大道。
最后这句话，江锦辞说得很轻。
可老领导听进去了。
他看着江锦辞，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上来了。
这小子自己就是个顶尖的人才。
他这么替宋敬之说话，由不得老领导不往深里想。
江锦辞是不是也在担心，自己这样的人，将来会不会也落到宋敬之那个下场？
宋敬之的事，老宋下乡之后他就专门让人查过。
当年确实是被人陷害的。材料、证人，都对得上。
平反不是不能平，只是要统一安排，要等时机，一批一批来。
既然江锦辞今天当面提了，那他自然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宋敬之的事，”老领导放下汤碗，“我知道。人是被陷害的，这个结论，早有了。你既然开了口，我回去就安排。平反、恢复职称、安排工作，一样不落下。”
“他往后去哪儿，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这就是老领导您要操心的事了，我就是个耕田的，我不懂。”
江锦辞笑了笑，根本不跳这个坑。
老领导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耕田的都有你这样的本事，老头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江锦辞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像是很随意地接着往下说：“老领导，既然京城那边，确实有恢复高考的意向，那我也有个新的打算。”
“你说。”
“我打算在恢复高考的那一年，回京城。”
老领导本来坐着，听到这句，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更是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赵铁牛在旁边吓了一跳，李秀英和王芳也抬起了头，只觉得心里一片绞痛。
老领导自己却顾不上这些，他盯着江锦辞，胸口都在起伏。
“你说你要回京城？”
这都快五年了，他日思夜想，就盼着这小子肯回京。
劝也过劝、硬的试过、软的也试过，全没用。
这小子铁了心要在红卫县扎根，任你怎么说，就是不走。
他原以为，是这小子放心不下地里的事，放心不下基地。
现在才明白。
原来根源在这儿，宋敬之的下场，让他心里有疙瘩；这片土地上的孩子没书读，让他放不下；他自己那个班底子没着落，他不肯孤身回去。
今天他这边刚把高考的事挑明，刚答应给宋敬之平反，这小子后脚就说，高考恢复，我就回京。
“你说什么？”老领导声音都高了，“你再说一遍？”
江锦辞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遍：“高考恢复那一年，我就回京城。而且我打算带着李秀英、王芳、李大花他们一起回京城，我想让她们参加高考。
她们几个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本事都不小，指定能考上京城的大学。等她们跟我进了京城，我就开门收弟子，李秀英、王芳，以后就做我的学生。”
老领导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这一辈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激动。
日思夜想的人，亲口说要回京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而是要带着他的一整个班子回来的。
还要开门收弟子！
老领导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圈，才把那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压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江锦辞，一字一句：“这话，我可听进去了，高考的事我解决了后，你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江锦辞笑了，“您给我把高考恢复了，把宋敬之安置了，把我那个位置和摊子定下来，我就回京。”
“好！好！好！”老领导连说三个好字。
而坐在桌边的李秀英和王芳，方才还在为江锦辞那番童年往事掉眼泪，这会儿眼泪全止住了。
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锦辞，像是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
从1971年老领导头一回来红卫县、定下六年之约那天起，她们两个就在心里数日子。
一年，两年，三年……
随着六年之约越近，她们就越难受，毕竟六年一到，江大哥就要回京城。
回了京城，往后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虽然这些年谁也没提过，可两个人私下里不知道掉过多少回眼泪。
李秀英经常半夜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芳在得知老领导又要下来时，呆立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半天不动一下。
就怕这次老领导真的把江大哥给绑回京城去，就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江大哥。
可刚刚，江大哥说什么？
要让她们参加高考，带她们去京城的大学念书。
还要收她们做门下的弟子。
也就是说，江大哥要带她们，一起回京城。
甚至为了把这一步走通，今天还当着老领导的面，把高考恢复的事一点一点挑了出来。
王芳推了推眼镜，手止不住的颤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可眼泪已经从镜片后面涌出来了。
她使劲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可鼻子里呜呜咽咽的。
李秀英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江锦辞，眼睛红红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这回她没趴在桌子上，就那么红着眼圈，咧着嘴，边哭边笑。
赵铁牛坐在桌边，看看老领导，看看江锦辞，又看看两个姑娘那副样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干。
还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