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封电报的分量。可打仗不是给上面打气。上面看到的是地图上一个个圈,我们看到的是自己弟兄的命。这个时候退一寸,是为了过两天回头砸出更重的拳。一味死扛着不退,才是把部队送给鬼子当肉靶子。”
刘湘慢慢闭上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过了很久,他才把眼睛睁开,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张军长,你说的我懂。可万一——万一计划没成呢?郎溪一让出去,广德如果又没拿回来,第18师团再没吃掉,那咱们就不光要掉脑袋,死了还要背上一个‘不战而逃’的罪名,连累四川老家的家小,死了也不得翻身。”
张阳站起来,走到刘湘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着。
“刘长官,日军的作战计划是当涂渡江,堵死南京的退路。如果我们现在退出计划,让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从容北进,那么当涂沦陷之日,南京十几万军队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到那时候,南京城破,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可如果咱们把郎溪暂时让出去,把第18师团咬在广德、宣城之间打掉,南线就活了。至少,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再想往北,也得先回过头来救第18师团。这一回头,南京不就多了几天时间吗?”
刘湘的呼吸变得很重。他盯着张阳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挖出点什么东西来。
“你有多大把握?”
他问。
张阳答:
“广德城内我还有600多弟兄藏在鬼子的脚底下。桂军两个军已经隐伏在广德南北。21军方面,162师已经在宜城边上等着。163师、161师的其余部队都在预定位置。只要第18师团过了宣城,包围圈就是铁的。”
“我不敢说十成,但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打出一个大胜仗。这机会,错过了就再不会来。”
刘湘走到张阳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在逼我抗命。”刘湘缓缓说,声音里有万钧之重。
张阳毫不避让:“是。”
刘湘把眼睛重新闭上。
豆大的汗珠沿着他凹陷的太阳穴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军装上,和斑驳的药渍混在一起。
半晌,他睁开眼睛,像是从深水里挣扎出来一样,声音极其轻,却异常坚定:
“好。你去做。郎溪的樊鹏举,我让人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依计行事。罪,要是将来上面怪下来,我来扛。成都老家我是不回了,就把这百来斤摆在宣城,看日本人怎么来拿。”
刘湘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炭炉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干笑了一声:
“我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再坏也就是个死。你呢?你才三十出头。你还有23军,还有老婆,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你不怕?”
“说实话,我也怕,战场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好。”
张阳说:
“所以我才更要把这个计划打赢。我们打输了,才真的会死。打胜了,他只会骂我们几句,然后给我们挂几枚勋章。刘长官,你晓得他这个人。他是讲结果的。”
刘湘闭着眼,似乎是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又掂。过了好一阵,他终于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出奇:
“罢了。就按你的计划打。让145师在郎溪做做样子就撤。郎溪不守了。委座要杀头就杀吧,我陪你疯一回。”
张阳朝刘湘深深鞠了一躬:
“刘长官,请信我这一回。三日之内,若围不了第18师团,我张阳亲自到宣城来领罪。”
12月22日,夜,南京大世界歌舞厅。
霓虹灯照常亮着,南京还没有断电。大世界的门口冷清了许多,可里面依然有人寻欢作乐。
乐队在台上懒洋洋地吹着萨克斯,唱曲的女郎声音又软又腻,像糖浆从音箱里流出来。舞池边上,几个穿西装和军装的男人窝在卡座里,酒瓶子堆了半桌。
“大世界”舞厅的霓虹灯整夜整夜地亮着。灯光映在河面上,在夜色中荡开一圈一圈五彩的波光。
留声机里放着《夜来香》《玫瑰玫瑰我爱你》和《凤凰于飞》,一首接一首,像要把这几年欠下的欢愉在几夜里全追回来。
舞池里人影憧憧,穿着长衫和西装的男人们搂着穿旗袍的女人,在萨克斯和爵士鼓的节奏里转着圈,鞋底磨得地板发亮。
有人在角落里喝酒划拳,有人在阳台上抽烟聊天,也有人在楼梯拐角咬着耳朵说些关于船票和通行证的事。
二楼的一间包房里,孙元良和桂永清、邱清泉又坐到了一张牌桌旁。
隔壁那架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中央社最新的战情通报。
播音员的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被麻将的哗啦声和女人的笑声冲得支离破碎。
“中央社讯:我无锡方面守军正转进至武进附近整理,准备再战。军事委员会暨卫戍长官部表示,南京城防,固若金汤。我军将士士气旺盛,决与首都共存亡……”
桂永清把一张牌打出去,侧耳听了听,冷笑了一声:
“固若金汤。汤是有的,还是热汤,专烫那些信了这套鬼话的傻瓜。”
孙元良没接话,专心地摸牌。
他今天穿了一身茶褐色的薄绸长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白得像女人的手腕,手指上那只翡翠扳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近来赌运旺得邪门,连着几天一直赢,桂永清和邱清泉都把外套脱了,说是“翻本”,结果越翻越薄。
孙元良穿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浮着酒色过度的油光。
桂永清坐在他对面,军装外套敞着,呼哧呼哧抽着烟。
邱清泉把腿跷在茶几上,一只手在空中乱挥,像赶苍蝇一样打着拍子。
“广德丢了,听说南线那边完了。”
桂永清吐了一口烟,压低声音说。
“南京还要死守。死守个屁!鬼子南北一合围,就是大瓮。到那时候,想跑都跑不出去。”
“元良,你讲实话,雨花台你布置得怎么样了?”
邱清泉问,手上一张牌出了三次才打出去。
“能怎么布置?兵不够,工事不够,炮更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