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郎溪。
郎溪城不大,城墙是前清光绪年间重修的,青砖到顶,高不过两丈,城外一条郎川河绕城半匝,冬日水浅,河滩上满是枯黄的苇草。
往日里城关码头挑箩筐的脚夫能从早忙到晚,这几日却冷清得厉害。
该跑的人家早跑光了,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胆子大的,白天也家家闭门,偶尔有狗在空巷里乱窜,听见炮响就夹着尾巴往草垛底下钻。
21军145师师长樊鹏举此刻正站在指挥部里,此刻正在看刀疤脸跟“周边花”赌牌。
“刀疤脸”一边洗牌一边还在嘴碎:
“周边花,我日你先人板板,老子这牌运跟你的袜子一样臭。”
话音没落,外面“轰”地一声炮响,屋顶簌簌往下掉灰,手里的牌散了一地。
“日军来了!”
樊宝快步走进来。
“大少爷,那个第6师团先头部队离我们南门只有几里了哟,刚才大师兄大门派人来说,好像还有啥子骑兵中队的,走小路插我们西门来咯。”
“大少爷,这回日本鬼子阵仗搞得硬是大哟,我们怕是要收拾起东西,赶快跑嘛。”
“你批跨个卵!”
樊鹏举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又落下,热水淌了一地。
“上头的命令是打一下再走!不打一下就走,日妈刘长官追问下来,格老子个人去跳嘉陵江啊?”
“张雪庵,你来说看哈看!我们打不打得?”
张雪庵推了推眼镜,还是一副斯文模样:
“师长,我认为既然刘军长让我们打一下,那还是可以打的,只不过听说日本人炮火凶得很,我们如果在这里拖得久了,等日军的大炮摆开来轰,那个时候,我们想走怕是又都走不脱了。”
“我们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留两个营在南门外摆开疑兵,放几炮,打几排枪,然后再撤退。这样上峰问起来,也有个说法。”
“就放两个营?”
刀疤脸一听就炸了,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在灯光下像条红蜈蚣。
“诶,大哥!莫拿兄弟伙的命去打飘飘哦!要么就全师扛硬,跟龟儿子们拼了!要么就一起撤,好歹整整齐齐走!你莫要拿两个营当耗子遛猫哟,这算个啥子名堂嘛?”
“你莫要闹,我觉得玄机子说得对,你个人先听斗嘛!”
樊鹏举指着刀疤脸骂:
“格老子的,我是师长,你是团长!我啷个安排,你执行就对咯!拼拼拼,拼你个锤子!”
“上峰都说了,我们上去划两下就散,又不是真刀真枪跟鬼子硬扛。传令下去,南门留2营,西门留1个营,其他人到城东集合,准备撤。”
“周边花,你的炮兵那几门小钢炮还能响,就整几发炮弹轰出去,还是要整出点动静来,能炸死几个算几个。”
周边花撇了撇嘴:
“师长,我那几门老爷炮,你又不是不晓得,炮管都磨平咯,搞来耍的时候,少放点炸药听两声响还可以,真按正规的炸药量来轰,日妈别把自家兄弟伙炸死球了哟。”
“你狗日的就日白!”
樊鹏举笑骂了一句,然后正色道:
“格老子的,有啥子问题,你个人去想办法,别家的大炮难道各个都是崭新的呀,你龟儿子还是要动哈子脑壳嘛。”
日军先头大队在炮火掩护下逼近郎溪南门。
145师摆在外面的部队远远地放了几排枪,周边花那几门破迫击炮也真打出了几发,其中1发落在南门外的坟地里,炸起满天碎草。其余几发偏得离谱,最近的一发离日军散兵线差了半里地。
日军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大正十一式机枪架在土坎上狂扫,子弹把南门外泥墙打得土星乱溅。
两个营的士兵按计划交替后撤,其中1个连跑错了路,一头撞上了从小路插过来的日军骑兵中队,白光一闪,一百个兵只跑出来4个。
剩下的全倒在血泥里,有的还抱着枪,没断气的在苇草里爬。
“大少爷,赶快撤!日本鬼子凶得很,太吓人了。”
樊宝在东门外听得真切,冲进来,跺着脚大吼。
“日他妈,后头还跟着有铁王八,好吓人哟!大少爷,我们赶快走,慢了硬是要当俘虏的哟!”
樊鹏举三角眼一翻,抓起桌上一个烟屁股叼在嘴里,也不点,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慌个锤子!格老子的,天塌下来嘛,有老子顶到得嘛。”
“大师兄,去带一个营去西门,看到鬼子的骑兵,就放几排枪给他狗日的打回来,格老子的,不给它几火,还以为我樊某人是吃白干饭的!”
大师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樊鹏举又对张雪庵道:
“玄机子,你马上带师部的人和电台,从东门先撤,别走大路,走小路。我等一会来追你们。”
“师长,你呢?你们好久走?”
“我等刀疤脸和周边花他们下来了再走。南门那头不响几声,鬼子还以为我们145师是吃素的!”
张雪庵犹豫了一下,又低声劝道:
“师长,此时不可恋战,现在我们的价值,不在能打死几个鬼子,而在保全全师,留待后用。”
“晓得了!晓得了!你硬是啰嗦,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九眼桥算命呢。”
樊鹏举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你安心走,老子一会儿就追上来。我樊鹏举这条命,小鬼子还拿不起走。”
张雪庵不再多说,朝后堂去了。
樊鹏举从墙上摘下一支德国造20响驳壳枪,往腰带里一插,又抓起一顶军帽扣在脑壳上,大步朝南门走去。
南门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打头是几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履带碾压着泥地,发出“喀拉喀拉”的巨响。
装甲车后面跟着长蛇般的步兵纵队,钢盔在晨光中泛着青幽幽的光。几架日本侦察机从头顶掠过,机翼上的太阳旗红得刺眼。
刀疤脸把2个营摆在城南的土坡子上,火力点稀稀拉拉,一看就不像精锐部队的样子。
周边花的迫击炮在坡子后面的竹林里架了起来,炮口斜对着官道,旁边堆着十几发炮弹。
樊鹏举猫着腰走到刀疤脸身边,一拍他后脑勺:
“都布置好了?”
“大哥,布置好了!只要鬼子的铁王八敢过来,老子就用手榴弹捆成捆炸死他们!”
刀疤脸眼珠子都红了,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炸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