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替乌沉做过一次买卖。
不知道他是谁。
有些人知道,却不在乎。
只要报酬够。
还有些人也许早年就和黑礁海有关系。
乌沉出事之后,联系并没有完全断。
这种关系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是一个明确的组织。
抓掉一个。
不会影响另一个。
甚至彼此之间都未必认识。
林木忽然想起陈氏海货那个老掌柜。
几十年前。
黑礁海的人来浮鲸港卖东西。
吵完。
第二年还来。
那些年里留下的关系,不可能因为乌沉被列为破约者,就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只会沉下去。
沉到更不显眼的地方。
傍晚。
白栖回来了。
四人没有在浮鲸港碰头。
而是在港外一处海崖会面。
秦守岳也通过临时挪移阵赶到了这里。
他听完两边情况后,只问了几个问题。
“那头潮鲨,确认不受控?”
白栖道:
“确认。”
“旧鳞何时入腹?”
“大概五到八日。”
“地点能反查么?”
“追了两百多里。”
白栖道。
“最后断在一道乱流里。”
秦守岳点头。
又看向林木。
“韩渡身份经营了多久?”
“三年以上。”
“是否有过明显异常记录?”
“没有。”
“与乌沉直接气息关联呢?”
“尚无。”
秦守岳没有露出失望。
他只是取出一张海图。
摊在石面上。
“那就都别动。”
叶照空抬眼。
“都别动?”
“七阶潮鲨已经放了。”
秦守岳道。
“韩渡也不要碰。”
“两个都不是确证。”
“现在抓任何一边,只会告诉乌沉,我们已经注意到了。”
他说着,在海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一个是白栖找到潮鲨的礁群。
另一个是韩渡昨夜离港的大致方向。
“看路线。”
众人低头。
两个位置相距很远。
表面上没有关系。
可若继续向外延伸。
最终都能进入断潮海峡外围。
白栖道:
“断潮海峡太大。”
“从这里进去,不代表就会碰上。”
“我知道。”
秦守岳手指沿着海图慢慢划过。
“所以不是找交点。”
“是看他们最终想避开什么。”
林木眼神微动。
秦守岳继续道:
“乌沉知道有人追。”
“如果两条假线都是他放的。”
“目的未必是把我们引去哪里。”
“也可能是把我们从某处引开。”
叶照空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
秦守岳手指停在南侧。
“这一线。”
“潮向最近有些乱。”
“原本的封海阵再往南移两百里。”
白栖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南侧有三道暗潮。”
秦守岳道。
“乌沉若真用墨潮遁,走暗潮比走正峡更安全。”
“原本我把这里当备用线。”
“现在两道疑踪都可能往断潮海峡靠,就不能只封主口。”
理由很完整。
白栖没有反对。
林木却注意到。
秦守岳手指刚才在海图南侧一点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里距离主封阵略偏。
也正是此前他在任务简报里见过的一处临时潮汐测点。
只是这个停顿太短。
短到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林木没有开口。
秦守岳已经收回手。
“另外。”
“接下来不要再追目标本身。”
“追东西。”
“追人。”
“追船。”
“只要还在给乌沉送东西,就一定要走路。”
叶照空笑道:
“秦道友终于说了句像商人的话。”
秦守岳也笑了一下。
“海上活久了,谁不懂一点买卖。”
他随后重新分配路线。
白栖继续追查旧鳞来源。
叶照空在断潮海峡外围游走,负责接应。
秦守岳继续完善封海阵。
林木则留在韩渡这条线。
临散去前。
秦守岳特意看向林木。
“林道友。”
“韩渡目前只是疑似与乌沉有关。”
“没有实证,不要动他。”
林木道:
“我明白。”
秦守岳点头。
“海天盟约既然拿来追乌沉。”
“就不能追到一半,嫌它碍手。”
没有人反驳。
当夜。
林木重新出了浮鲸港。
韩渡昨夜离港的船虽然已经走远。
但浮鲸港外的航道并不复杂。
尤其小型货船速度有限。
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并不难重新找到一些线索。
林木没有亲自贴着船追。
而是先去了韩渡登记过的一处中途换货点。
那里叫黑叶礁。
说是岛。
其实只是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黑礁围成的一片浅水区。
平日里主要供小船换货、补水。
没有常驻金丹。
只有几个筑基修士打理。
林木到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他没有显露元婴威压。
只收敛气息,远远坐在一块海礁上。
大衍神识铺开。
不足半个时辰。
一艘灰帆小船从西北方向驶来。
林木眼神微凝。
不是韩渡昨夜乘的那艘。
船上也没有韩渡。
只有三名筑基修士。
他们将几箱普通盐矿搬下船。
又从礁上接走三个封潮蜡匣。
动作熟练。
没有任何异常。
林木没有靠近。
继续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
第二艘船来了。
仍旧没有韩渡。
这一次。
一个身穿褐衣的筑基后期修士从礁屋里出来。
将三个蜡匣交给船主。
双方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
看上去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转货。
林木目光平静。
直到小船驶离黑叶礁三十余里。
他才起身。
没有飞到船后。
而是沿侧面远远平行。
两百里。
三百里。
小船一路向南。
始终没有改变航线。
船上三名筑基修士也没有异常。
林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追错了。
直到小船进入一片浅黄色海域。
这里水下礁石很多。
海流缓慢。
船速明显下降。
也就在这一刻。
林木神识边缘忽然捕捉到一缕极轻的波动。
不是从船上出来。
而是从海下。
极淡。
一闪即逝。
若不是大衍神识一直铺在前方,几乎不可能察觉。
林木停下。
没有继续向前。
神识一点点沉入海水。
十丈。
三十丈。
六十丈。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常的海底灵气。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时。
一缕水息忽然沿着侧面暗流回旋了一圈。
先散。
再聚。
最后顺着海沟向下沉去。
林木眼神微变。
这个变化。
他见过。
不是亲眼。
是在白栖昨夜以神识模拟乌沉潮律时见过。
回潮。
墨潮玄鲨在深海移动时,为避免妖息直接向后拖曳,会让一部分水属灵气沿身体两侧反卷。
普通妖兽做不到这么细。
乌沉更因为长期修炼墨潮遁,形成了极鲜明的回潮节律。
林木站在数十里外。
没有再靠近。
大衍神识也立即收回大半。
那一缕回潮只出现了一次。
之后再无痕迹。
小船依旧缓缓向前。
船上的筑基修士毫无察觉。
林木盯着海面许久。
真身?
不一定。
乌沉留下的东西,同样可能制造这种水息。
又或者只是他数日前从这里经过,潮律残留在某处深海灵物上。
证据还不够。
林木取出潮息石。
指腹停在第三个凹点上。
确认真身。
只要按下去。
叶照空、白栖、秦守岳都会立即往这边靠。
以四名同阶战力合围。
若乌沉真在下面,这也许就是最好的机会。
可林木的手指停了数息。
最终移开。
落在第二个凹点。
青光亮起。
疑似目标。
潮息石很快熄灭。
海上没有任何变化。
林木重新看向那艘越来越远的小船。
他已经比昨日更接近乌沉。
但越是接近。
有些东西反而越不能急着确认。
修士斗法如此。
追踪同样如此。
看不见的时候,尚且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真正危险的,往往是看见了一点痕迹以后。
便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