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无尽的黑暗,如同被埋葬在万丈深渊之下,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如同灌了铅。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液顺着脸颊流淌,滴在耳边,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在他的意识中不断放大,如同寺庙的古钟在耳边敲响。
灵识也破碎了。那些曾经能够覆盖方圆千百里、洞察一切的神念,此刻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只剩下一堆凌乱的碎片。
他无法感知周围的环境,无法感知灵力的流动,甚至无法感知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疼痛,深入骨髓的、无处不在的疼痛,提醒他还活着。
意识开始回潮。
最后一击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能量炮的蓝色光束射向他的胸口,锤子砸向驾驶舱,光束洞穿了他的身体,锤子砸碎了那颗头颅。
然后,爆炸,光芒,失重,坠落。他记不清自己到底中了多少道光束,也记不清自己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
只记得身体被撕裂的感觉,那种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断裂的痛苦。
白泽咬着牙,凭借一股顽强的意志,强行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双手按在冰冷的、坚硬的碎石上,用力,再用力。肌肉在痉挛,骨骼在咯吱作响,胸口的贯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人正用烧红的铁棍在里面搅动。他没有松手,牙齿咬得咯吱响,牙龈又一次渗出血来。
身体终于被撑了起来。他跪在废墟之上,双臂颤抖,大口喘息,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空气从他胸口的窟窿里进出,那感觉诡异而恐怖。
血还在流,从胸口的前后两个洞口不断渗出,将身下的碎石染成暗红色。金丹体魄的强大生命力在支撑着他,普通人类受了这种伤,早就死了十次。
天空是黑暗的。
那些曾经在七十二阵地穹顶上运转的、象征着太阳的阵法,已经彻底破碎。没有了光芒的照耀,整颗镇北星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光,连远处的行星都看不见。大地上只有一片漆黑,以及偶尔从废墟裂缝中喷出的火焰,将周围映照成一片惨红。
刺鼻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白泽的神经。那是血腥味——有修士的、有普里尔特的、甚至是自己的;那是火药味——能量炮、导弹、激光武器残留下来的焦臭;那是焦糊味——被烧毁的建筑、被炸毁的机甲、被灼伤的皮肤,都散发着同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如同无形的利刃,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肺。
他大口喘息,试图让更多的氧气进入肺部。胸腔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仿佛有熔岩在血管中流淌。
他捂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流血的窟窿,手掌被血液浸透,温热的、粘稠的,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他不敢松手,因为一旦松手,他就能感受到空气从那个洞里进出,那种感觉会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
战争还在继续。
天穹之外,宇宙星空在绽放无数光华。那是百盟的舰队与普里尔特的舰队在虚空中厮杀,灵光与光束交织,如同漫天的烟花,绚烂而致命。
每一次光芒的炸裂,都代表着生命的终结,代表着又有一艘战舰被击毁,又有一台机甲爆炸,又有一群修士陨落。
白泽跪在废墟上,低着头,大口喘息。他的意识还是模糊的,灵识还是破碎的,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距离战场有多远,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知道,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够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在颤抖,右腿膝盖处的肿胀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用锤子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那柄巨锤已经严重扭曲,锤头歪斜,锤柄弯曲,但它依然沉重,依然坚不可摧。锤头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痂,有元仪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将锤子当作拐杖,支撑着自己残破的身躯,在废墟中蹒跚前行。
脚下是碎石,是瓦砾,是断裂的钢筋,是烧焦的士兵尸体。他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如同踩在干枯的落叶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不敢看,也不想看。
那些尸体中,也许有他认识的人,有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在飞船上给他让座的后勤兵,有在主星上对他微笑的炊事员。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的世界只剩下疼痛、黑暗,以及那个必须找到的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牵引着他,告诉他——往前走,不要停。
然后,他找到了。
那台超核机甲,静静地躺在废墟之中。
它已经彻底报废了。机身被砸得支离破碎,装甲碎片散落一地,内部的能量管路全部断裂,能量液流了一地,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荧光。
它的右臂不见了,左腿也断了,只有躯干和头颅还算完整。它的驾驶舱窗口,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处是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能量罩碎片。
白泽走到驾驶舱前,用锤子支撑着身体,低下头,向里面看去。
驾驶舱内,一片狼藉。操控台碎裂,屏幕熄灭,座椅扭曲变形。而那个驾驶员——那颗蓝色的头颅,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溅满了整个驾驶舱。肉酱中还能看到碎裂的骨骼碎片,以及那颗眼球——那曾经冰冷地注视着他的眼球,此刻如同一颗被踩烂的葡萄,半挂在破碎的肉块上。
白泽看着那滩肉泥,看了很久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快意,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死寂般的平静。他杀了那个人,那个杀死元仪的人。他一锤一锤地砸开了机甲的装甲,一拳一拳地承受着对方的反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残破的灵魂,杀死了他。
然后,白泽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轰然倒下,瘫在机甲旁边,躺在冰冷的废墟上。锤子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一旁,与他并肩躺在那里。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空,望着那被火光映红的黑暗,望着那遥远的、看不到尽头的虚空。
他的胸口还在流血,他的左臂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的右腿已经无法动弹,他的灵识依旧破碎,他的灵力依旧耗尽。他的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那片星空,望着那些还在绽放的光华。
“元仪……”,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我……替你……报仇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声在呜咽,只有远处的爆炸声隐隐传来。他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混着血,顺着脸颊流到耳边,滴在碎石上,无声无息。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
宇宙星空之中,战局正在急速恶化。
七十二阵地上空的虚空中,百盟的舰队与普里尔特的舰队正在殊死搏杀。数万艘战舰,数万台机甲,数十万名修士,在这片方圆数百万里的虚空中疯狂厮杀。
灵光与光束交织,剑意与炮火碰撞,每一次光芒的炸裂都代表着生命的终结。
百盟的防线正在节节败退。普里尔特人的进攻太猛烈了,他们不仅有庞大的舰队,还有数台天堂级机甲压阵。
那些高达数万公里的庞然大物,在虚空中如同一颗颗移动的星球,所过之处,百盟的战舰被碾碎,防线被撕开,修士们被屠杀。
百盟的神级强者们正在拼命抵抗,但对方的超级机甲——那三台被九阳、阎罗、米迦勒拖住的超级机甲虽然不在,但仅凭这些天堂初级、中级的机甲,已经让百盟的化神强者们疲于应付。他们能够坚守到现在,已经拼尽了全力。
一名百盟的化神中期老修士,正与一台天堂中级机甲缠斗。他的法天象地已经施展到了极致,化作一尊数万公里的巨人,手持巨剑,与那台机甲硬碰硬地碰撞。他的身上多出受伤,灵血在虚空中飘散,但一步不退。他的身后,是百盟的舰队,是无数需要他保护的战友。
可就在这时,那台天堂中级机甲突然爆发,能量核心全功率运转,手中的能量巨剑凝聚出刺目的光芒,一剑斩下。老修士的巨剑被斩断,法天象地被撕裂,他的身体暴露在虚空中,灵血喷涌。机甲的第二剑接踵而至,眼看就要将他斩成两半——
“死!”
一道金色剑芒,从虚空的深处劈来。
那道剑芒太快了,快到连量子计算机都无法捕捉;太强了,强到所过之处,空间崩塌,法则断裂。它劈在那台天堂中级机甲上,没有停留,直接将其从头到脚劈成两半。机甲的残骸向两侧炸开,碎片在虚空中翻滚,能量核心爆炸,炸开一团幽蓝色的火光。
百盟的老修士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剑芒来的方向。
虚空中,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绽放。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如同超新星爆发。它从虚空的深处涌来,如同潮水,如同海啸,将整片战场都照亮了。在光芒的中心,一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金色巨手,从虚空中探出。
那只手太大了,大到连那些数万公里长的天堂级机甲,在它面前都如同玩具。它的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长达上万公里,指尖缭绕着金色的雷电,掌心处有一轮金色的太阳在缓缓旋转。
巨手向普里尔特的舰队抓去。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复杂的术法,只有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普里尔特的舰队疯狂开火,无数道光束、导弹、能量弹幕射向那只巨手。但所有的攻击在触碰到巨手表面的金色光芒时,都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吞噬。那金色的光芒,仿佛是万物的终点,是能量的坟墓。
巨手握拢。
那些战舰在掌心如同纸糊,被捏成碎片;那些机甲在指缝间如同蝼蚁,被碾成粉末;那些普里尔特的士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爆炸的火光在掌心炸开,如同千万朵烟花同时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
然后,巨手摊开。掌心空无一物。那些战舰、机甲、士兵——全部消失了,连碎片都没有留下,只有几缕青烟在虚空中缓缓飘散。
整片战场,一片死寂。百盟的修士们呆呆地望着那只巨手,望着那消散的残骸,望着那绽放的金色光芒。普里尔特的残兵败将,也在那一刻停止了攻击,惊恐地望着那个方向。
虚空中,一道空间裂缝撕开。一道身影,从裂缝中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玄色武袍,黑发如墨,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的面容刚毅而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周身没有气息外泄,没有灵光,没有威压,如同一柄入鞘的神剑。
但他的身后,那只金色的巨手正在缓缓消散,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在虚空中飞舞。
姬宇。武神姬宇。
他的目光扫过虚空,扫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战舰残骸,扫过那些还在飘散的机甲碎片,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百盟修士。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开始反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那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是来自上苍的旨意,是审判,是终结。
百盟的修士们愣了一下,然后——
“武神!武神!武神!”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在虚空中回荡。那些浑身浴血的战士们,那些拼死抵抗的将士们,那些以为要死在这里的修士们——在这一刻,都流下了眼泪。希望回来了,反攻的号角吹响了。
不远处的九阳太子、阎罗、米迦勒三尊,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他们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笑容。
“这家伙,终于认真了。”九阳太子轻声道。
“哈哈哈,该我们反攻了!”阎罗大笑。
米迦勒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圣剑,眼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虚空中,百盟的舰队开始重新集结,修士们开始重整旗鼓。他们看着那道黑衣的身影,那道站在虚空中的、渺小却又伟岸的身影,心中涌起无穷的力量。
反攻,开始了。
而七十二阵地,那颗黑暗的、破碎的星球上,白泽躺在废墟中,与那台报废的超核机甲并肩。他的胸口还在渗血,他的意识还在昏迷,但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柄扭曲的巨锤。
锤头上,有元仪的血,也有他的血。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如同某种永恒的誓言。
远处,炮火声越来越远,欢呼声越来越近。天边,似乎有一道金色的光芒,在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