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郭明郭诚就带着从镇上雇的脚夫，挑着担子，从城里的小屋出发了。
一路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走到范家村。
从进村开始，见人就撒糖。
村里的孩子欢喜坏了，忙不迭地去捡。
等捡到了，更是高兴——全是用玉米皮包着的饴糖！麦芽糖！
一个小孩子能捡到两三个呢！
大人也有，只要谁说喜庆吉利话，郭明就伸手从身后的背篓里抓住一把糖，伴着红纸片，洒出来。
大家哄抢着糖果，争先恐后地说着吉利话，别提多热闹了！
郭明是真心实意感谢万家和巴荣——这饴糖和麦芽糖他们打听过，一文钱两粒，若是要得多，至便宜也就能谈到一文钱三粒。
这一背篓，少说七八斤喜糖，怎么也得几百文！
还有红纸呢，街上书屋里卖的红纸贵得厉害，一刀要一两二钱！
就裁出来的这些喜庆的小红纸片，至少也用了两大张红纸，也的要一百多文钱了。
还有聘礼。
虽然范家村的人昨天都知道郭诚是上门女婿，但是巴荣让他们热热闹闹地挑着聘礼来。
巴荣说：“咱们两家合一家，是因为两家人都好，你们来入赘，是因为灵儿好，你们也好，又不是因为灵儿不要彩礼！”
彩礼和嫁妆都是郭诚和灵儿开启新生活的资源，准备充足更好。
于是，担子也挑了十担。
光是竹桌竹椅就有两套，竹床大的小的各一张。
然后是足够用上好几年的箩筐、簸箕、笸箩。
另外还有布料、米面，大雁鹅，碗盘四摞，木头盆子、子孙桶……
硬是凑足了十担。
挑着过来迎亲，气势没输，甚至比一般的人家看着还丰厚一些。
村里有人问：“哎，郭家二小子不是入赘吗？怎么还要彩礼？”
这回郭诚知道怎么回答了：“我入赘是因为万家爹娘人好，万家大哥和嫂子好，万灵儿好！又不是图他们家不要聘礼，入赘我也照样要风风光光地过来接灵儿！”
大家一听，又不解了：“不是入赘的？怎么是接灵儿？你们不在万家住？”
这回轮到万良说话了：“我们这也不算是入赘，是两家并一家，郭家大哥给郭诚和灵儿在镇上买了房子和铺子！灵儿成亲后就搬去镇上住！”
这下村里人是真羡慕了：“什么？郭家入赘，还给在镇上买房子和铺子？”
范家人也混在人群里，感受那叫一个复杂。
短短两天，几起几落。
一开始觉得万家发迹了，后来听说郭家入赘，他们又奚落上了。
结果这郭家说入赘，今天却挑来整整十担彩礼，脚夫都请了十六个，就算里头一半是竹床竹椅竹桌竹凳，那也气派啊！
巴荣站在门口，今天也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裳，腰间系了一条漂亮的红腰带——家里人全都穿了新衣，都系了这样一条红腰带，别提多好看了。
好些村民瞧见了，都羡慕不已：“等我们家老四成亲的时候，我也多买些红布，一人一条红腰带！”
万灵儿在屋里，村里交好的女孩子都挤在她身边，很是羡慕。
“灵儿，你是没看到你嫂子系的那条红腰带，好看极了！”
“还有你们家撒的糖，真多，又甜又好吃！还跟红纸一起撒，太好看了！”
“你嫂子哪儿来的那么新鲜想法，我看从今往后，咱们范家村甭管是娶媳还是嫁女，都要照着做的！”
“就是，真好看！”
万灵儿听在耳中，喜在心里。
不是因为出了风头欢喜，而是因为有这么一遭，村里人往后就会觉得，万家有过排场。
将来村里人办喜事，都会想起万家来，都会学着万家做。
这是乡间不成文的“声望”，证明这一家有本事，人家向往、羡慕，才会跟着学。
范四也来了，她一直没吭声。
等屋里的好些女孩都出去看热闹去了，范四才走近万灵儿，神色复杂。
“你嫂子真教你竹艺了？”
万灵儿听出来是范四的声音，就将盖头撩起来，也透口气。
她看着范四，点头：“对，我已经学不了不少。”
范四心中苦涩。
巴荣只是学了不到两个月的竹艺，就教了万灵儿好几手。
但她在家里长到这么大，到现在都不能去几个叔叔伯伯和堂哥堂弟们才能去的竹编大屋。
以前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除了她，范家村的其他人也都没学上手艺。
这手艺，是属于“范家”男人的。
但这一个多月，万家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即便家里的叔叔伯伯婶婶们都骂万家忘恩负义、奸诈狡猾，说他们偷学手艺，但范四知道，万家没有偷学。
有范家这些人在，没有谁能偷学走范家的手艺。
而且，万家嫂子巴荣编的东西，比范家的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巴荣会竹艺了，万灵儿也会了。
范四这一刻才意识到，她不是优于村里其他人的“范家女”，她是被“范家男”排除的范家女。
范四突然就觉得，她之前那些“冲锋陷阵”、“与有荣焉”，都是假的。
范家人不在乎，也不会因此对她有什么改变。
她才是那个真正被放弃、被排除在外的人。
范四木愣愣地站着，屋外，还能听到范五哭着喊着叫灵儿名字的声音。
她看得到灵儿未曾变化的青涩脸庞，也看得到灵儿日益沉稳和坚毅的眼神。
她还是她，但灵儿已经不是从前的灵儿了。
听着屋外范五的鬼哭狼嚎，范四忽然转身，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
而后，“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声。
随之而来的是范四的斥责：“哭哭哭！就知道哭！人家是你的吗你就嚎！你有这功夫鬼哭狼嚎的，怎么不早学了手艺来提亲！”
范五捂着脸，委屈又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四姐——
“四姐，你怎么了？出门前爹娘不是说了吗？你来帮我闹，他们来帮我抢灵儿……”
周围的人顿时围了过来，面露不善。
尤其是在门口的郭诚。
什么玩意儿？还有人要抢亲？